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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lcolm @ 2009-07-03 23:00

凡高一生热衷于画花,光在1886到1888年的巴黎时期,就画过几十张花,但和后期奔放淋漓的向日葵和鸢尾花相比,巴黎时期的凡高,画笔仍带着谨慎的节制,习作一律都是静物盆花,水准也不稳定,显示出一个印象派学徒的焦虑和探索。既是习作,凡高在两年里尝试过各种花卉,多见的就有矢车菊、罂粟、康乃馨、紫菀、丁香、牡丹、菖兰和玫瑰。所有这些作品里,画面最丰富的是1887年夏天的这张《雏菊和银莲花》,除了五彩的花朵,蓝色的花瓶也让人眼前一亮。昨天偶然翻画册,瞥到这幅,第一感觉不像是凡高,倒想起来毕沙罗。画面虽然层次繁多,却充溢着一种毕沙罗式的温暖,背景的处理还有些点彩派的痕迹。画家在成长时期,风格总是处于摇摆之中。但亮蓝的花瓶和银莲花,是我最喜欢的,不论那是不是典型的凡高。有些时候,亮和暗、纠结和破出、孤独和悲哀、忧伤和不安,并不一定需要《鸢尾花》那样整块整块的方式来展现。





 
Malcolm @ 2009-06-21 23:30

礼拜四晚上去看终结者2018,随便找了前排坐,不料万达的音效开得太响,哐哐哐地被面目狰狞的机器人吓得心口隐隐作疼,晚上睡了一觉都没缓过来。这个礼拜被各种各样表格材料搞得头炸,上海电影节也没赶得上看一场。好歹今儿中午吃过饭,赶到影城看<天使与魔鬼>,大概因为只放一场,偌大个厅塞得满满当当,连两边过道都站满了人,占到俩中间的座位心满意足。片子节奏很快,比达芬奇密码控制得更好,音乐也很漂亮。反正没看过原著,也不用费心推敲比较。都说好莱坞的模式是看的时候震得要命,哇声连连,看完了仔细想想却也不记得啥,反正跑出来脑子里晃得都是罗马迷人的夜景和教堂的大理石柱。

在季风兜了一圈,晚上七点匆匆忙忙,突破了警察的重围赶到大剧院。闭幕式排场很大,人气很稀拉,S 热烈地想挤进去看走红毯,被暗一把拉住,万一被转播镜头扫到在作小粉丝状,老博士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等了半个钟点,哈欠连连,总算开始了。实在无聊,参赛电影完全没看过,我们的陈辰学姐还积极地抢了不少风头。颁了啥奖丁点没记住,尽顾着盯着台下,一身白裙的郝蕾和一身银裙的莫文蔚,努力抑制着心中的狂叫。没有拼命挤进去问郝蕾要个签名,一直后悔到现在。


 
Malcolm @ 2009-06-17 19:00

天刚亮就被鸟叫声吵醒,想想这屋子也没几天好住了,也省点骂人的劲。吃了东西肚子里七荤八素地往外冲,大早上车开得飞快,七点不到就晃到了梅陇镇广场排队签证。黑乎乎的二号门通道里,一眼望去全是大叔大婶,个个紧张地握着手里的材料等待为拉动美利坚合众国的GDP做出自己贡献。等了一个半小时,坐在钢椅上差点一梦睡去,最后被广播吵醒:“请杭州第十三中学的派个代表过来!”环顾后面,全都是穿着校服运动服的小朋友,一张张没睡醒的脸。心里那个感慨啊,十年前我也在怯生生地做着美国梦。最后听到叫自己号,只好擦干口水去按指纹印。小胡子签证官东拉西扯地开始问我的博士论文题目,我这两个礼拜以来讲来讲去这么几句口水,真想干吐一地,心里还在遗憾没排上隔壁那个性感的黑人姑娘。末了现在连条子也不发了,直接说句一路平安,怎么听怎么别扭。九点出来,南京西路大玻璃窗光闪闪的刺着眼睛疼。

北区公寓住了八年,终于要搬场跑路了。晚上整理柜子,翻出很多旧日末事,甚至还有本科时代留着的电影票、电话卡、传呼机、车票。当然,最催人泪下的还是那些积了灰的照片。岁月翻卷,十年该怎么才能一包都打走,不论如何,无奈的总是七月。汪蕊在《七月》里面慢悠悠地唱:“七月的无奈,我们尽量不去想/你说你的山,我说我的水乡/七月的无奈,我们尽量不去讲/哦,真的,七月真的很长。”每年七月都很长,也很短,想回去,却再也找寻不到。天南海北,一日万里,也不知道又会离谁越来越远。



 
Malcolm @ 2009-06-08 22:28

瑞典人奥斯贝克的《中国与东印度群岛旅行记》当中,收有博物学家林奈写给作者的信。林奈说,读你的游记,就好像同你一起旅行,用我的眼睛看你走过的路。这话听上去倒不是老师写给学生的腔调,而像是相隔遥远的恋人寄托相思之情的安慰话。好在18世纪与今日毕竟不同,我们不一定需要读游记才能“看你走过的路”,就像读一本论文其实也看不出自己走过的路。

下午在18楼答辩,一轮讲完之后换Z兄上去,坐在角落里吭次吭次地吐长气,看着刚记下的白纸黑字,脑子里一团浆糊。其实没起什么波澜,但用G的话说,大概是心里积累了太多仪式感,非得自我暗示装模作样一番才算了结。恍惚间,就像是灌篮高手里,某场比赛眼镜兄木暮投出一个关键三分那时刻,时钟突然放慢脚步,昔日影像一幕一幕往回翻卷。幸在人生并未如想象中严酷,总有那么些时间能容许你开开小差,放放电影。5点多委员会清场评分,跑出来,黑乎乎的走道里,老板也吐长气,伸展肩臂,看上去比我们更如释重负的样子。我看他,他也看我,彼此眼神都似乎想问,你要说什么?该说什么呢,做学生的总有天真的想象,觉得这些年来所有幼稚、惰懒、轻狂,老师都会包容,但老师如何,自己终究不知。一刻间我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仓促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怕说几句就要涕泪横流。人生到底无法坦荡由性,要还的债太多,总不是一句“期以将来”就能搪塞过去的。



 
Malcolm @ 2009-05-13 08:00

前天饭桌上Y 批评我搞双重标准,叫别人写文章不要瞎引,自己左一句福柯右一句尼采。福柯且不说,尼采的警句真是怎么往上堆都不嫌多,句句都带有内蕴无穷的杀伤力。这两天喝牙买加玫瑰茶酸掉了整排牙齿,只好来点更酸的镇一镇。晚上在电脑里偶然找到一张1889年莱比锡版Ecce Homo 的封面,尼采此书写于1888年冬天,是他在1889年1月精神分裂之前最后的作品之一,从这里的字迹看,应该出自尼采本人的手笔。下面句Wie man wird, was man ist 意为“人是怎样成为人自身的”,也是尼采的标志话语。

Ecce Homo 是拉丁文,通译为“看哪,这个人”,出自圣经新约,实际上只见于约翰福音第十九章第五节,其他三个福音书都无此段。说的是耶稣受审之后被鞭打,兵士给他戴上荆棘制的冠冕,又给他披上紫袍,起哄道“恭喜犹太人的王啊”,当耶稣走出来时,彼拉多便指着他说“看哪,这个人”。对很多人来说,Ecce Homo 这则典是由于尼采这本自比耶稣,看似狂妄至极的书才出名的。但其实Ecce Homo 是历代许多画家喜爱的题材之一,大概缘于这个场景特有的戏剧感。其中最有名的一幅可能出自尼德兰画家Bosch 之手,该画藏于法兰克福的Städel 美术馆,去年五月曾得缘一见。另外,丢勒、提希拜恩、提香、丁托列托、恩索尔等等都画过这个题材。下面贴的是卡拉瓦乔的Ecce Homo,带有卡氏作品一贯的张力,聚焦精准,仅三个人物就充满了画面:比拉多双手摊开指向耶稣。兵士给耶稣披上袍子的一刹那,仿佛也被他的气场所震慑。这是卡拉瓦乔一贯的戏剧构图,垂头闭目的耶稣无疑是情节的中心点。

不仅耶稣,尼采也是中心。尼采的许多句子里充溢着的自信和穿透力都让人想到福音书里耶稣的话。在千千万万的尼采哲学粉丝里,蒙克不是最著名的一个,而他作于1906年的这幅尼采肖像也很少被人提到。这个画背景上扭曲动荡的线条是典型的蒙克式的,哲人凭栏而立,低头静思。从整幅画的协调感来看,这不是蒙克最好的作品,但它至少可以为画家早期对尼采的痴迷做一个见证。这幅画现在瑞典斯德哥尔摩的Thielska 画廊,一直属于银行家Thiel 的私人藏品。画作挂在大厅正面的墙上,远远一看倒像是某个俄国共运领袖。








 
Malcolm @ 2009-05-05 08:56

廿九号匆匆回到杭州。下午溜去浙图,在三楼地方文献室找书的时候遇一老美搭腔,于是扮演起管理员的角色跟他胡乱指示了一通,很有满足感。三十号一早出门赶去孤山古籍部,半途兴起,坐车到断桥下来,一路沿着白堤走去。春日暖阳,堤上烟柳葱菁,露草芊绵,远望湖山起伏,波光粼粼,路中骑着红色自行车的小姑娘三五成群穿来穿去,杭州还是这么让人着迷。直接找块草坪躺下来摊成一个大字,眼睛里白云朵朵,突然很想吃棉花糖。三号晚上去吴山夜市,跟相熟的老板娘打了招呼,却没看到什么中意的新货。深夜踱到湖边,清风阵阵,灯光点点,人潮尽已退去,眼前划过小船,桨声汩汩而远。突然想到去年四月杜塞尔多夫的莱茵河边,心里就有点黯然。

今年五月是母校杭州第二中学建校110周年,回想我们毕业时恰逢百年大庆,喧闹犹在眼前。十年前,十年后,不知来来往往多少青春,又有几人会感叹不断回向原点,即如我这般。去年底写一个论文的注开始,突然对母校的前身蕙兰中学发生了兴趣,之后陆续在浙图、浙档、杭档看了一些材料,却发现了许多疑问,但都在时代沉沙翻涌中无法明清了。光绪年间北浸礼会传教士Sweet 最初创办蕙兰学堂时,只有几间校舍、三个老师、四个学生。现如今被捧为“浙江省最好的中学”,早成立煌煌的“教育集团”在教育产业化的大潮里翻弄风骚,百年中国以此为缩影,不说精神上,至少在外表上已经是“新生”了。我一直对中学生活没什么太深的印象,总觉着生命是在复旦开始的,但无论如何也算“前史”之一,写下来心里倒是轻松了许多。



 
Malcolm @ 2009-04-23 08:59

这年头许多人拿到学术书或论文,没翻几页就先看后记,不能说不是出于窥私欲,却也缘于后记是比较个人化自由化的表达。一篇论文写完,千言万语讲尽,该挤的牙膏也片点不留统统挤光,到最后总算能放下板着的面孔,开个窗口讲两句掏心窝子的话,自然是辛酸苦辣七七八八全都涌了出来,能释放一点总好过憋着。当然,也有如N 和S 似的干脆啥都不写,一切尽在不言中,于无声处听惊雷;也有如Y 一样实在没气力再多考虑措辞,直接复制黏贴换掉名字交差。为了避免到最后鼓不起劲头,我去年做了自以为最明智的决定,还没开始写论文的时候就开始写后记,于是一路下来拼拼凑凑都搞出了靠万把字的后记。上周某晚又意得满满打开后记文档,看了两分钟突然厌恶得想吐,所见尽是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空洞如语言游戏的文字,一冲头就直接按了迪利特键。一觉睡醒转念又悔得肠子发青。毕竟师恩人情只字不提,不免有愧于心。本周明审前只好匆匆又写了几页。前晚Z 告知网路上有“硕博士论文致谢自动生成器”,作出来还挺像个样子,特此推荐。


 
Malcolm @ 2009-04-18 23:50

早上阳光灿烂,一路赶到徐家汇藏书楼,教堂前面的草地上满坑满谷全是拍婚纱照的新人,吓一跳,很有集体婚礼的架势。更多的是背包客,不巧,周六是藏书楼的开放观光日,大阅览室里一波接着一波的游客,叽叽喳喳像菜市场,有对法国老夫妇跑到我边上看翻开的北华捷报,对着两页报纸指指点点了半个小时,整得我脑子里一团浆糊,完了老太对我说了句Merci,真不知道她对我磨个什么西劲。午间收到G 的短讯,告之下午在季风有贾樟柯的签售活动,于是三点过后搭地铁匆匆赶去,拿了两本书,《贾想》和《工人访谈录》,都递上导演给签了,字和本人一样可爱,很满足。季风的咖啡廊里人不多,没什么人有发言欲的样子,聚着的人尽忙着噼噼啪啪拍照了,大概都是来认脸的。电影二十四城记还没看,倒是《贾想》的封面做得很漂亮,有一张疲惫的脸,和一行字:“拍电影是我接近自由的方式”。世间其实有很多种方式去接近自由,拍电影看来是里面比较辛苦的一种。


 
Malcolm @ 2009-04-07 08:43

隔没几天,又一次在半睡半醒当中接通来自纽约中央公园大都会博物馆的电话,这回是W的声音。还没来得及问她在普林斯顿的报告成功与否,电话那头唧唧呱呱满是刚从大农村进了曼哈顿之后遭遇的震撼。天晓得一个毫无任何方向感可言的女人是怎么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从Pennsylvania station 一路摸到大都会博物馆的。老大半夜一点我正热水泡脚准备上床,那边声嘶力竭大喊,我正在第五大道和八十六街的口上,最近的地铁站在哪里?我说你穿过三个街口就是,她说往哪里穿,我说往东,往东!她说东是哪边?话说到这里就没法继续了。想想男女毕竟是来自两个星球的异种生物,只好忍了。

昨天在港台报刊库找文章,偶然看到一个戈尔巴乔夫给LV 做的广告。这个额上有着标志性暗红印迹的老头坐在老式轿车的黑色车厢里,边上放一个路易威登Monogram 大旅行袋,看上去像是一个属于二十年前的笑话。图片下面带有广告语“旅行是为了探索世界还是改造世界”。乍一看,就想起马克思在费尔巴哈提纲中说的,“哲学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造世界”。其实真正的问题在于,是用布尔什维克的方式改造世界,还是用路易威登的方式。车外的背景——应该是特地选择的——是柏林墙。这一段叫“东区画廊”,是现存最长的一段柏林墙,也只有大概一公里左右,离柏林火车东站很近,夹在斯普雷河和慕伦街之间,曾在电影《罗拉快跑》中一闪而过。名为画廊,可以想象,过去几十年里已经成了涂鸦者的大舞台。以前去瞻仰的时候,偶然在一个很小的角落,发现一个被层层图案覆盖的,勉强还能认出来的纳粹标记,一瞬间有时空错乱的晕眩,第三帝国的阴影,比所有主义都更真实。





 
Malcolm @ 2009-04-01 08:23

电影还没开场,乌吃妈黑一片,S 从白色的布袋子里掏出一本书,说给你,这书很快的,我一个晚上就看完了。我一手还提着油漉漉的炸鸡翅膀,忙不及地往身上抹了两下,接过来借着银幕上不知道什么广告的亮光瞅了几眼,是保罗奥斯特的《红色笔记本》。新出的译本,书如其名,红彤彤一片,开本极小,字号很大,可以想象字数不多,后半部分还附有奥斯特的英语原文,让我想起中学里面看的英汉对照文学读物,奥斯特现在都能享受和莎士比亚简奥斯丁一样的待遇了。刚想倾吐两句去年读纽约三部曲之后的一大萝子不得不说的话,银幕上面汀汀哐哐的打出了 Die Walküre 几个大字,只好收声给瓦格纳卖个面子了。没时间读,也不太敢读小说,这年头读什么小说已经成了党伐口味划分年龄段的标识,上次说了两句卡佛就被盖上了中年人的标签。其实成熟作家多少带有一点中年心态,人到中年往往对生活的大部分都已经麻木不仁了,只有这样才会对某一块片断,某一种情绪,某一个生命的绽出有深刻的体认,而不是像某些80后作家一样逮到个破事就要矫揉造作地感叹一番。

红色笔记本由一个一个很短的故事组成,每个故事记述的都是生命中的一个或者一连串的“巧合”。按作家的说法这些都是真实的,至于是不是实在发生过的,也没有追究的必要,叙述的真实就是真实。S 说她一个晚上就看完,我却每晚睡前只能看一个故事,大概两页,看了每一个巧合都在想,那背后又有怎样一番长长的情节。所谓巧合,只是生命中最容易被我们注意到的那个部分。奥斯特有个故事说,两个美国姑娘在台北学中文的时候碰到一块,一聊才知道她们各自的姐姐住在纽约的同一区同一栋楼同一层上,后来作为邻居的这两个姐姐因为妹妹的缘故才得以相识。其实这样的体验我也有,但我不喜欢这种巧合。一些年前在某地遇到一张东亚面孔,没几句话下来发现两人十几年前都在杭州同一个巷子里流窜,但当时我除了惊讶之外,却一点了解更多的欲望也没有,这样的巧合给人带来的是被控制的痛苦,就像逃了十几年,逃到几万里之外,居然还没逃出本来出发的那个空间,为什么我们会兜了这么大一圈,最终还是为了和这个,或者那个什么人再见一次面。

说到见面,想到以前常提的一句调侃,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想见的人死活见不到,不想见的整天在眼前晃荡。其实“巧合”很多,到处都在发生,问题是它会像电影里似的,发生在你和当时你想见的人之间,还是平淡地无疾而终。又要到四月一号,一年前这个时候正翻来覆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感念关山渐远江河遥遥,一年后业已心安了。以前看林一峰说“从纽约到慕尼黑”,我还唧唧歪歪地加一句“三万里诉不尽我的伤悲”,现在想来难免起一身鸡皮疙瘩。台北,纽约,上海,慕尼黑,看到的都是一个月亮,能踏实睡上一觉顶过所有甜言蜜语。


 
Malcolm @ 2009-03-23 08:25

昨日在报刊库翻1918年底的小说月报,找到一篇题为“人道主义”,本来以为是论说文字,结果和同时代许多文章一样,只是一个冒名为“某某主义”的小说。匆匆看下来,倒也有点曲折婉转的意思,全篇录在后面。

今天看此小说,情节不免老套,甚至说狗血。我在开头看到“招夫养夫”这一段铺陈,后面已可大概想像结局。但在当时的新小说中还算出挑的作品。后来又查到,此小说还连载于1919年3月的晨报副刊,登出之后,胡适专门写了一篇《<人道主义>的真面目》不久也刊于晨报副刊。胡适说,这篇“人道主义”小说的情节创意,是采自于他本人之前在新青年上译出的苏格兰女诗人L. A. Lindsay 的一首短诗《老洛伯》,同样是三角关系,一男出海长久未归,一男追求甚紧,女子以为前男身亡而无奈下嫁等等。但是,胡适此文意图并不仅于此,他批评了中国文学中的一个劣根性,就是团圆观念,明明世事悲怆不如人意,却偏要搞成美满团圆,最后就像这篇小说一样,弄成二夫一妻,鸠雀同巢的滥俗结尾。

小说短短四千余字的文本,但无论从“内”(叙事模式、视角、语言)还是从“外”(小说反映的社会环境风俗文化)方面,都可做很长的论文。但我的着眼只在其主题。为什么这样一篇小说要叫“人道主义”,“人道”为何,它为什么成为一个主义。作者讲了这么大一通,最后还是为了反驳西人的批评,而倡“人道”乃“此一时,彼一时,尔为尔,我为我”的论调。这样看来,选择这个男女情事倒也十分妥帖。中国古语中“人道”两字逐步衍生出一个意义,特指男女人道,夫妻行人道之事。黄摩西1911年普通百科新大辞典中“人道”释义之一是“指男女交合,如天阉病萎等人,谓之不能人道,而情欲未启者,谓之不解人道,前者或称不能为人”,王云五在32年编的王云五大辞典中更加直接,“人道”释义之三为“男女的性交”。连文饰一下都懒了。不过今日我们倒可以用“人道”来作隐语。想起两年前友假期自美利坚归,Y 笑称不要妨其小两口人道,犹在眼前。由此及彼,才得主义。可惜“主义”终究都是借口,世事均不得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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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省地狭多山,上府一带尤甚,虽是产些竹木茶纸,人口不多,地方经济便不觉得困难,风俗也还淳朴。自南宋李延平、朱晦庵、杨龟山、罗豫章诸儒提倡理学,又有李忠定公的忠直,虽年湮代远,流风遗俗,还没有澌灭净尽。只看一般妇女,耳上戴着直径三四寸重而且大的环,髻上斜插着三把七八寸长短剑似的钗,又多缠了极小的脚,真像菱角一样,走路也要人扶持。所以那迎眸送睐,骚首弄姿,不守礼法的事,也少做了。牝鸡司晨,同男人冲突的事,也不多了。果然依了那太极图阴阳动静的议论,这便是宋儒提倡理学的成绩。至于全贞守节,烈女不事二夫等语,也是宋儒极力主张的。现在大家还依他不依,在下初到此地,却也没有去打听。

在下所住的县城,偏在闽西,是条由赣入闽的孔道。虽是山城斗大,到有十几家妓寮,本地人都喊作挡子班,又喊作堂子班,叫局喊作吊堂。一班总有妓女三五个,但是在此住了十天半个月就走了。因为有的是关山跋涉,红粉飘零,满载缠头,倦游思返的,有的是乳燕离巢,神情羞涩,琵琶初抱,寻趁奁资的,在这里做些生意,寻几个盘缠,或是等帮结伴,路上同行,真是熙往攘来,如那春来秋去的候鸟,肩摩毂击,不减那长安道上的冠盖咧。这许多流娼,出口的所在,是江西广信府的河口,听说那里中下等人家,都把女孩子送上学堂,那学堂可不是什么初等小学,国民学校,是个教唱曲的所在罢了。能唱了曲,能弹得琵琶,就跟他姊姊嫂子到福建来了,所赚的缠头,一半是交与父母,一般是自己留下作嫁衣裳的,嫁过了出来做生意,三年以内,也要分一半给娘家。有个好名目,叫做报娘恩;丈夫死了再找一个,叫招夫养子;没有儿子,就说是养翁养姑;丈夫没有死,或是残废,或是没有本事趁钱,有个补救的法子,叫做招夫养夫,这是风俗习惯所成的不成文法,大家公认的。在下所住的地方,从前溺女的风很盛,生女多不举,所以现在男多女少,物希为贵,讨一个家小,礼金起码要六十两纹银,请客会亲家十几天方才能够停当。所以没有成家的男子,十居三四。那招夫养夫的风俗,按之人情公理,也就难免了。

数月前,这里有件形诸公牍的大笑话,说出来给诸位听听。山内农家,有个招夫养夫的,那妇人喜爱他新招的夫,怜新厌旧,也是人情之常。他原先的丈夫,却吃起醋来,天天争斗打架,后来索性打起官司来了。那位捉刀的讼师,到也有斟酌,因为他们是做过契纸,身价几多,伙食几多,子女如何分配,都写得明明白白,不能说是奸占,就控被告不遵原约,意图独霸。县里这位承审员,平日自命精研法理,遇了此案,也就无法可治,只得照民律勒令被告,照约履行,函胡断结了。诸位试想,这件事可笑不可笑呢。咳,世风不古,礼教凌夷,通都大邑的地方,虽没有这样彰明昭著,订立契约的事,至于双方默认,鸠雀同巢的事,可也不在少数哩。

说了半天人情风俗,还没有说到题目,诸位要晓得这件故事,此地情形,却也不可不知的呢。距今十多年,城外官村地方,有个杨妈,他只有一个女儿,名叫锦心,讲这锦心的容貌呢,做小说的形容美人,总说千百个画师也画不像,有的说一枝笔,那里写得出来,有的便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骈四俪六的说上一大套,究竟没有说像,还不如老老实实说声美丽,这锦心的容貌,就当得这二个字,性情也非常和淑。同村有两个少年,小时候都同锦心同塾读过书的,一个姓黄,名加晋,家里有几亩田,现在胼手胝足的在那里种田,品姓淳厚,最安本分的。一个是李杜文,因家中一无所有,就在市上一家杂货铺内记账,为人豪爽,英挺不群,时常到杨妈家来,杨妈心里,要把锦心许配他。那时二人多已十八九岁了。后来锦心对杜文说,你素来抱负不凡,常此终非了局,何不出外去混混,总有发达日子。杜文道,本来要想出去,心里总有些放心不下。锦心道,莫非为了我吗?咳,你还不晓得我的心,我等你便了。杜文说,你等我三年,没有音信,你便嫁给黄大哥。说着眼圈儿一红,掉下泪来。锦心正待说时,杜文早已走了。过了几日,杜文便到厦门,趁船往暹罗去。这里锦心同他母亲,安心静守,纺织度日,外边人多晓得锦心已许嫁杜文,加晋听见心理,好不难过,他却不怨别人,止恨自己没有福气,恨到极处,便立了个终身不娶的念头。人家同他做媒,都回绝了。大家都说加晋是个情痴,锦心听见,要想劝他。有一天,看见加晋打门前经过,便招呼着说,加晋哥哥,你是聪明人,可晓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吗?后村绣姐,为人很好,你是知道的。加晋听了,摇着头微笑而去。锦心无法,亦只好付之浩叹。不多几时,锦心的妈死了,锦心一个女孩子家,如何摆布得来,幸亏加晋过来帮着,并担了两石米送来,锦心不肯受,加晋说,你将来还我罢。

光阴迅速,不觉已是三年了。加晋忽然接到杜文一封信,说在暹罗经商,积有千余元,月内即将动身回来,加晋一想,好友发财,就要回来,心里非常高兴。想到自身,又不快活起来。他想此信给锦心知道,不知要怎样快活呢,便袖了信到锦心家来。一眼看见锦心坐在绩麻的凳子上看信,独自在那里笑。加晋晓得他也接到信,便进去说,杜文发了财,要回来了。锦心说,真是徼天之幸。底下停住不说,看看加晋神情萧索,知他心中的苦楚,便正颜厉色的劝他。加晋听了,只是不语,摇头苦笑而去。谁知过了几个月,杜文还不见归来。锦心朝朝听喜雀,夜夜卜灯花的望着,由你盼断刀头,望穿秋水,总是没有一点信息。后来有个新加坡回来的人,锦心便向他打听,他说半年前,有只英公司走暹罗的船,在印度洋触礁沉没,人溺死了好多,杜文没有信息,恐是遭难的了。锦心听见,这一急非同小可,便痛哭不食,要想寻死。加晋来劝说,传闻之言,是靠不住的,耐心守着,总有信息回来。

又过了一二个月,锦心单靠了十指,有些饮食难周,幸亏加晋时常挑柴担米给他,心中感激到万分,便望着杜文安然抵家,好去谢他。后来忽然听见说加晋病得甚重,想起他往日的恩惠,边走到山旁一个尼庵,找那六十多岁慈祥的老尼。说要去看视加晋,请他同着去。老尼道,加晋是个单身人,病了好不苦楚,我正想去看他。二人便走向加晋家来。加晋病的是热症,在那里杜文锦心的乱喊,锦心看他病得沉重,不禁哭起来。加晋恍惚听见女人声音,张眼一看,见是心上的人,便清醒了许多。半晌说道,我死不足惜,都是自己不好,跳不出这个网,如今就死在网内了。锦心一阵伤心,禁不住执了他的手,痛哭起来。老尼晓得他们的事情,便向锦心说,杜文官人是死定了的,现在加晋病到这般模样,你答应他一声,安他的心,病就此好了也说不定的。锦心说,他如果不好,我也是要死的。老尼说,这个你就算答应了。便喊着加晋说,你自己挣扎,锦心姑娘肯嫁你呢。加晋摇着头说,肯怕迟了,我没有这个福气。老尼说,你安心养着,我在此服侍你。说也奇怪,加晋的病,不到三天,果真轻了许多,应了那句心病还将心药医的俗语。不到一月,加晋的病早已复原,锦心一个人,坐在家里,想到身世,好不凄凉。杜文虽无音信,不卜存亡,万一回来,自己已经嫁了,如何对他得住。不如到大士庵,拜老尼为师,出了家罢。忽又想到加晋,是个痴人,我如反悔,他再要死要活起来,如何是好。正在左不是右不是的想着,老尼忽然走进来,说了声恭喜。锦心暗暗着急说,杜文杜文,你要是知道他们如此逼我,总能原谅我的。后来锦心便嫁了。

诸位可晓得南洋的杜文怎样了,咳,杜文要回来了。二年前,杜文回来的时候,果然遭了难,幸亏遇救,只是剩个单身,不好回来。转了几个埠头,总没有机会,后来便在爪哇南面,做了一年工,勤勤恳恳,积着数百元,想起锦心,不知有嫁没有,便立刻回国。走了一个月,方才回到乡里。他想自己没有家,要想到杨家去看锦心,恐怕早已不在家了。心里像有十几个吊桶七上八下的,便不敢到杨家去,就向他好友加晋家走来。此时锦心嫁已数月,心里想着杜文,如果回来,惟有拼着一死谢他,加晋也想杜文如果回来,如何对得起,他们夫妇两人,虽是新婚,都怀着鬼胎,一丝乐趣也没有。这一日加晋是耕田去了,锦心坐在厅上做针线,这里杜文提着皮箧,走进去一眼看见锦心,就如见了魔鬼似的。锦心仔细一认,知是杜文,便喊道,杜文你回来了。杜文便走进来坐下,问道,你几时来此的。锦心急得要哭,便说,杜文,你明白此事,你总能原谅我的。就把五年前的事,多告诉他。杜文听了,只管点头,便说,我自己来迟,不能怪你,你好好的相夫立业,我去了。便空身走了出去。锦心正想他果然回来,惟有以死谢他,杜文走出去,也没有看见,便进房去了。杜文走出门来,抬头一看,高山接着天,心里想这样大的乾坤,竟没有安身立命的所在,便也起了个厌世的主意。

方才他两人说话的时候,加晋刚刚打后门进来,看见两人说话,知是杜文当真回来,暗暗说声惭愧,连忙退出,自己一想,本来是已死的人,亏了锦心救他,现在心愿已了,不如一死,等他俩做夫妻罢,一路想着,已走到溪边,便纵身跳下。事有凑巧,这日老尼正打庵里出来,走到黄家门前,看见松林里有件黑越越的东西,挂在上面,定睛一看,原来是个人,便连忙喊了远处的樵子,把那人解下,摸摸胸前,尚是温的,便背到黄家来放下,老尼喊锦心拿开水,不见答应,心中好生纳罕,跨进锦心房里一看,锦心也自缢了。便连忙喊那人来,再把锦心解下,一同施救,过了些时,已能转动,正在这个时侯,有二个渔夫,抬了一个浑身是水的人进来,一看是加晋,尚在哇出水来。老尼张罗着,替他换了衣服,老尼是心里明白,大家都不知就里,老尼谢了众人,去看三人多已清醒了。大家看着不语,锦心兀自哭着,想他两人如此义气,自己又死不了,可有个两全的法子吗?老尼看着知识点头嗟叹,说道,你们三个冤家,多想寻死,不想上天生你们,就肯这样叫你们死了不成,你们真是蠢奴,为了名分两字,就把性命轻如鸿毛,灭绝人道,到这般地步,死了灵魂也是要下地狱的。三人被他一说,都恍然有悟。后来老尼走了,锦心便说,我为了人道,就顾不得名分了。过了几天,人家忽看见加晋掮着犁,杜文牵着牛,走下田去,到像那大妇前行小妇随的样子。

在下这篇小说,到此也就没有事情可纪了。但是这人道两字,究竟如何解说呢。待在下再说上几句,做个蛇足罢。人道两个字,范围极大,条分缕析的说来,不免陈腐,如今单说一个极新颖的问题,从前外国人说我们中国人娶妾,是件不人道的事,近来欧洲大战争,男子死了好几百万,青年寡妇,及那未嫁的女子,比往常多了几倍,据统计家说,战争以后,一个男子,须娶二三妻,方才可以维持现状,便有许多政治家鼓吹着说,这多妻主义,是个强国的金丹,人道的福音,咳,不人道的,又说是人道,这不是自相矛盾了么。诸位要晓得,这人道不人道,是此一时彼一时,尔为尔,我为我的。在下这篇纪实的社会小说,所以就把这人道主义做个标题。



 
Malcolm @ 2009-03-15 08:19

为了赶预答辩,周末以每天一万字的速度赶工。吃饭时候和Y君说,很有一种打开了水龙头拧不上的感觉。结果Y君又很不给面子地回顾了一遍他在一个半月内写完36万5千字的光辉历程。左右无语。小妹端菜上来两个眼睛还直勾勾看着电视里的琼瑶剧。晚上去打印预答辩稿,店里的伙计对博士论文格式比我要熟悉的多,听他在耳朵边咕哝,看着机器里吐出一堆纸,脑子里就像稀粥一样糊糟糟一片,连写的什么题目都想不起来了。早上为了写论文,边晒太阳边看海德格尔的人道主义通信,觉得每次读他,都能有很多新想法像开了锅一样噼里啪啦冒出来,可惜不能当一篇哲学论文来写。正高兴的时候收到妈妈寄来的一箱子快递,全是吃的,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说服她相信上海并没到物资短缺的程度。昨晚上去见Z君,偶然回忆起十一年前初识的情形,结果她喝口水说不记得了。十一年前这个时侯我还在读莎士比亚,看哈姆雷特对着夜空长叹“时代仿佛脱了节!”忍不住咿咿呀呀大声读出来,爸爸跑进来说,大半夜不要鬼叫了早点洗洗睡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