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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7037

歪酷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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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lcolm @ 2008-08-08 12:46

在歌德的诗剧<浮士德>的最后一幕,瞎了眼的老浮士德喊出全剧最山崩海裂的一句台词:Zum Augenblicke duerft ich sagen:   Verweile noch, du bist so schoen ! (“在这一刻我要说出,你真美啊,请停一停。”) 接着就仆倒在地一命呜呼了。在这个八月的当口,估计没几个人想和我一样喊这句话,折腾了嘎些年,大家都等着早点看朝阳区闹林匹克公园的鸟巢上空绽放出鲜花一朵。

前天约上L君去逛市场,伊拉在一堆水晶月光石里面翻个不亦乐乎,我坐在边上直喘气,店里的阿姨一张嘴停不下来:哎呀这两天可热闹了,好多快生的都约到8月8号这天剖腹,妇产医生忙都忙不过来,我认识一个小姑娘本来也要8号生的,结果没想到小孩待不住了,6号就出来了,真可惜哦。可惜没有,这些小孩倒真可怜,莫名其妙就投胎了一个狮子座的发发发,这辈子就贴上了奥运宝宝的标签满世界晃悠。再之前遇到个朋友,忧心忡忡的说,这世道让他想起了辛丑年西太后提心吊胆回到北京城说的一句话: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不过这回我没附和他,我也不说百年轮回之类的鬼话,按照倪敏然的词,火焰者,随风缥缈,不祥之兆。灯光闪起,拿一桶汽油浇身上,点一把火一头扎进主火炬里,熊熊燃烧二十多天,最后来个大爆炸,炸成粉粉末末,选大块的盖上“辛酉年”的图章。对了,谢谢L君帮我刻的印。



 
Malcolm @ 2008-07-17 18:23

全球化了。无论从地球哪个犄角旮旯出来的,不管心里怎么想,不管长相,吃的,用的差别如何大,表面上大家都还是喜欢说“文化普遍性”的。毕竟如果只谈Diversity,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你不懂我,我不懂你,营造众声喧哗、但实质交流趋于零的虚假繁荣,那就对不起世界各地基金会背后劳心劳力的资本家们了。其实要谈文化的普遍性,没有人比人类学家们更有发言权。从百年前野心勃勃的马林诺夫斯基开始,现代人类学家们跑遍了地球犄角旮旯的各种“文化”,记录了千千万万稀奇古怪的民族志,但从没放弃过寻找作为“人”的普遍性的努力。


两千年过去了,只有我朝历史学家们还在缅怀“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的伟大世界秩序。6月一个中午吃饭,吕教授突然开始讲故事,说早期英国殖民者们好容易抓到了一批南非的祖鲁人(大意如此),猛地转过头问身边的我:你知道他们把祖鲁人放到了哪里?我刚好塞了一块大肉在嘴巴里啃,无比勉强的想当然说,市...市场里卖吧。不是!老吕激动的说,这帮人把他们放进了动物园里,动物园里,展览!我这才想起来好像在哪个书里读到过,不过还是听老吕气宇轩昂才情万分地批判了一通白种中心主义,挖掘了“展示”与“异族想象”的深刻内涵。待他说完,我及时地跟上,唉,白人真是不和谐啊(这句话吞掉了),我朝伟大的陆象山早在那之前几百年就在说“东海西海,心同理同”了。

"Cultural Universal"是现代人类学家一直关心的主题,究竟哪些东西是热带、温带、寒带、原始部落、新新人类所共有的呢。上月参加德国最有影响的人类学家之一A教授主持一个workshop,尽管他对这个命题本身保有批判的态度,但还是写了一大堆既有成果。美国人默道克(Murdock)在1945年基于当时的研究,总结了六十七点“普遍性”:

age-grading, athletic sports, bodily adornment, calendar, cleanliness training, community organization, cooking, cooperative labor, cosmology, courtship, dancing, decorative art, divination, division of labor, dream interpretation, education, eschatology, ethics, ethno-botany, etiquette, faith healing, family feasting, fire making, folklore, food taboos, funeral rites, games, gestures, gift giving, government, greetings, hair styles, hospitality, housing, hygiene, incest taboos, inheritance rules, joking, kin groups, kinship nomenclature, language, law, luck superstitions, magic, marriage, mealtimes, medicine, obstetrics, penal sanctions, personal names, population policy, postnatal care, pregnancy usages, property rights, propitiation of supernatural beings, puberty customs, religious ritual, residence rules, sexual restrictions, soul concepts, status differentiation, surgery, tool making, trade, visiting, weaving, and weather control. 

看着这么大一通,其实还算少的,后来的学者不断的增补这个列表。比如现在哈佛的Steven Pinker 最近的研究里就列举了靠四百个“Human Universals”。当然,其他的说法还有很多。本来这一通眼花缭乱的东东让人来不及多想,不过A教授某张PPT上一闪而过的某行,还是刷的让人眼睛一亮——不止是让我,而是让大家。这个普遍性——是个人他/她就有的——甭管身处何方,讲什么语言——叫做“The Concept of Romantic Love”。



 
Malcolm @ 2008-07-12 08:01

[一] 5月23号,9点56分,捷克,脱离大部队一个人溜到布拉格中央火车站,寻找东欧电影里那种冷冷的社会主义调调,大蓬顶,墙上这块雕板倒是很漂亮,比费尔南多托雷斯的耐克广告更显眼。



[二] 5月20号,16点36分,法兰克福,老歌剧院门前的台阶。两手拎了一堆书,打了三个电话没一个连通,找一家英文书店又死活没影。满心烦躁,跑到歌剧院门口躺下晒太阳。对面的姑娘盯了我半响,看我展开地图,她跑过来说,“要帮忙不?”



[三] 4月10号,17点24分。科隆,莱茵河边的Salzgasse 小巷,从来人声嘈杂的科隆,市中心的这一角却出奇的安静。饥肠辘辘,正准备跑进餐馆吃个饱。边上的巷口头顶,有漂亮的街灯,远处罗曼式的圣马丁教堂露出上半部分。这家店是吃鱼的一定。



[四] 5月25日,10点44分。还是捷克小城
Karlovy Vary,夏季将至,这个度假胜地开始有了点人气。我也想坐在河岸的堤上晃晃腿放松一下,结果差点直直栽进河里去洗个硫磺温泉澡,七手八脚爬了下来,还好没什么人看到。



[五] 4月28号,21点16分。埃森,Kettwiger 步行街。在阿尔托剧院开完会,进城找点吃的。德国乏味,晚上逛橱窗是唯一有趣的娱乐活动。中间这角天空的迷人蓝色,倒像凡高的画。但星星都去了哪里?



[六] 6月11号,9点34分,Villigst 庄园的会议室。窗外不知道飞过了什么,看的这么专注。屋子里一股香奈尔五号的味道,天晓得哪位早上喷多了。可爱的Asy 你为什么睡得这么香。

[七] 6月26号,9点04分。埃森,Planckstr 地铁站。照例空空荡荡,三个月从来没遇到和我同在这站下车的人。我和所有人说,地铁站里的味道,是最本真的德国味道。固执,工业时代的坚硬,蕴藏在冷漠里的热烈。



 
Malcolm @ 2008-07-07 09:07

[一]  6月10号,17点55分。施维特。白天的会结束,树下的晚餐默默,凑到年轻人这桌,吕教授正要开始新一轮激动人心的讲话,拿着相机,近处的两个姐们转过头绽出笑脸,感谢Olga,感谢Maren。



[二] 4月10号,12点08分。亚琛,市中心的小街。奇怪的铜制喷泉的边上,老师在给围成一圈的学生讲述它的来历,不懂装懂的站在边上听,骑马的小人一上一下直晃荡。天气还冷,阳光温暖我们。



[三]  6月26日,凌晨0点24分,杜伊斯堡街头,疯狂的夜晚,德国对土耳其比赛结束,狂欢正拉开序幕。我扔掉最后一个酒瓶,冲到街上,正想堵辆车开心一下。拉着三色国旗的小伙大叫“Deutschland”走过,可我看他怎么像土耳其人。



[四] 5月19号,下午16点23分。法兰克福美茵河边。坐在椅子上休息,一支龙舟队划过,鼓手敲的特别卖力。Tiamo公司的大船在后面骄傲的超上来,大伙一下子都来了精神。船尾的人使劲喊“Schnell”。



[五] 5月24号,10点24分,捷克小城 Kutna Hora,人骨教堂,堆放了几百年前的数万具教徒骸骨。中间的厅用人骨做成漂亮的装饰。奇怪的是一层层的骷髅头都没有下颌骨,统统缺这么一块,研究了半天,不知道下面这排牙齿都被弄到哪里去装饰了。



[六]  6月28号,14点53分,多特蒙德。满街都是漂亮的戴着翅膀的犀牛,百货公司门口这头尤其色彩斑斓,正在看,小孩跑过来,一屁股坐下开始忧郁地沉思。浑然不觉闹市人流。



[七] 5月24日,黄昏19点正,布拉格,城堡山上的总统府大门,一堆人忙着拍卫兵换岗。先看到拉长的影子,于是给这俩姐们来了一个夕阳里的标准照。完了上去告诉她们,妹妹说,来,需不需要我们再签个名。



[八] 6月14号,21点21分,杜塞尔多夫莱茵河边。夕阳,中间居然出现一个黑点,其实是正常不过,也让俺这个没文化的疑惑了半天,很好玩,咋拍咋有黑点,但愿感光器没被烧坏。



[九] 4月23日,19点37分,从海牙出发,坐上回埃森的火车。大雨,荷兰的房子都朦胧在一行行泪痕后面。空无,比自由更美丽,比离别更创痛。


 
Malcolm @ 2008-07-07 08:43

这个月一号中午回到上海,瞬间被热浪吞没。短暂的环境出入,是不是又要说“那只是梦一场”。

[一]  4月19号,14点28分,全欧洲留学生反藏独游行的那天,一个人跑去修格尔庄园,午后大雨席卷,沁出草木的芬芳,鸟儿却叫得有气无力。下火车,空无一人,穿过黑洞洞的通道,红色的门房露出一角。走近去,大叔伸出头,“中国人吧?”



[二] 4月23号,15点50分,荷兰小城黛尔夫特的集市广场,正晃晃悠悠寻找珍珠耳环电影场景的踪迹,马车从边上经过,突然一个急转,朝我冲过来,吓了个半死,闪身躲开的当口,还是给它俩来个合照。



[三] 6月26号,22点27分,乌佩塔尔,入夜,吃了晚饭,在城里游荡,突然A 拉住我,快看那个教堂,灯光都亮了,我说,是啊,看上去很像一个鬼。确实,漂亮的鬼,大家都笑了。



[四] 5月17号,19点12分,博登湖著名的花岛迈瑙,天阴的很,花也没看到多少,同行的伙伴聊的欢,我一个人慢慢踱到湖边,三只鸭子,好容易等到他们排成一队,按下快门后几秒钟,一阵狂风,鸭子们瞬间飞得无影无踪。



[五] 5月7日,16点42分,比利时布鲁塞尔,走了一天,热气逼人,在长相酷似巴黎圣母院的皇家大教堂前歇脚,几个电视台的跑过来很霸道的说他们要做采访。移到边上的条椅看他们,接受采访的老太神情激动的飞速讲法语,不停耸肩摊手,我在几米外边喘气边骂娘。



[六]  5月25号,10点25分。捷克,山谷里的温泉小镇Karlovy Vary,作怪蜀黍状,跟在这群萝莉屁股后头瞎转悠。终于等到她们找到一处台阶,老师费了好大劲把这帮家伙整顿安生,摆好Pose,那边老师跑回去喊三二一,我这里已经拍好两张了。



[七]  6月28号,11点47分,朋友窗前的兔子,它为什么笑得这样开心?







 
Malcolm @ 2008-06-29 19:51

四月一次开会,闷热的午后,听一个宗教社会学的报告,很重的德语方言口音,从语言到内容都完全不懂,坐着只想瞌睡。讲完了大家有气无力的敲了一通桌子,所里的社会学大佬S 教授开始评论,云里雾里一通,突然间他冒出一句,“其实足球也是一种宗教”,全场登时都会心的大笑,气氛刹时七嘴八舌的活跃起来。刚来的四月,总是一个人默默地躲在客厅看拜仁转播,直到一次C 博士跑来和我同看,嘴巴一碎就暴露了十八年德国球迷的本质,他惊讶远东也会出这么敬业的球迷,于是每次看球都捎上我。两礼拜前遇到C 博士,跟我使劲抱怨在罗马的会有多无聊,我说你太惨了连欧洲杯都看不了,他说不会,只要一到点,甭管讨论多激烈,老教授们都会打断说,“好吧,我们停止,现在是足球时间”,于是满会场前呼后拥的出去看球。

96年夏天,比埃尔霍夫终场前顶进头球的时候,我大叫声吵醒了无数左邻右舍。之后,每两年一届大赛来到,都换一个看球的所在,杭州、本部10号楼黑洞洞的理基班寝室,北区的前后三个房间,今年,又来到了大陆另一端。02年,德国离冠军最近的一晚,散场人都离尽,我边叹气边看着卡恩坐在球门柱边上发楞。两年前,加时赛皮耶罗在威斯特法伦晃晃悠悠单刀得手,看着H 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知所措。这个周三晚上,拉姆在90分钟从人堆里钻进去射门,几千人的声浪一下子把我吞没,恍惚间果然有灵魂飞跃的宗教体验。剩下这一个小时,浓缩了十二年,是冠军的轮回,还是另一个等待的开始?



 
Malcolm @ 2008-06-24 20:10

拍了照片都往电脑里一堆,想起来去看一下还不少发现。上个月去斯图加特的时候,特别去看了老黑的出生故居。1770年8月27号,黑格尔出生在斯图加特旧城东南角的一个小房子里,现在的地址是埃贝哈特街(Eberhardstr)53号。那天受地图的误导,在街的一边来来回回找了半天,啥也没见到,问了一个警察居然说不知道,结果转出去发现马路对面赫然一个大房子,老黑一张冰冷的脸,下面打着同样冰冷的“Alles was ist,ist vernuenftig” (存在的即是合理的),其实小逻辑里的原话并没有这么简单,什么东西一旦成了口号,原意义就弥散掉了,成了一句废话。

小楼有三层,基本上就是个纪念馆,原建筑的踪影已经很难寻觅了,只剩下三楼墙上有一片砖木的遗存,画着大大的醒目的标记。放着一些黑格尔柏林时代的手稿,字迹不算太草,但也不好认,每次看手稿,觉得西文写到后来就像是在一个接一个画圈圈,眼晕。从一些资料照片和图片看,原来这个房子很简朴也不宽敞,很符合这个出身不高但努力提升下一代文化水平的小官僚家庭。童年黑格尔究竟在窄窄的窗前月光下能享受到多少阅读快感,还是被迫于父亲的严厉,假模假式的坐在那里满脑袋天外飞仙,这是很有疑问的。

老黑的形象是所有德国哲学家的最好代表,那黑洞洞的眼神怎么看都让人不寒而栗。某次开会,两学者吵到酣处互相不买帐,你说我是披了外套的黑格尔主义,我说你根本没理解黑格尔,我坐在几米开外耳朵里尽是Hegel 这个音节,背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个固执又傲慢的老头写了一堆云里雾里的书,都死了一百多年了还阴魂不散,一会儿附体这位,一会儿附身那位,以至于现在都可以把”黑格尔主义“这个名号像板砖一样你扔过来,我砸过去。最后他们吵累了跑到外面喝咖啡补充体力,我问身边的M 说他们到底说的是哪门子黑格尔主义,弄的我感觉之前的哲学都白读了。M说管他咧,知足吧,好在到目前还没人提到马丁海德格尔这个名字,要不然今天我们的晚饭都没的吃了。我心里暗想,如果我现在就见到海德格尔本人,我一定对着他竖起我那美丽的中指。

竖中指也是表达敬畏的一种方式。索尔贝娄最后的一部长篇<拉维尔斯坦>里,主角(或者说布鲁姆)说过一段话,人类历史上的最伟大英雄人物永远带着强烈的热爱和感情俯视着我们,
这些最伟大人物里,首先就是哲学家,其次是诗人和政治家。它们完全区别于我们普通人,(区别于我们这些每天在超市饭馆里钻进钻出的芸芸终生),那种感情类似于阿基琉斯的愤怒,(类似于阿基琉斯为了一个女人而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愤怒),这种真正伟大的感情彻底藐视那蝇营狗苟的现实秩序和所谓”道德规范“,(这才是人格的伟大,信念的闪光,世界的灵)。而相反,拉维尔斯坦又说,科学家中人格伟大的例子很少,是他们的科学伟大,并不是他们自身伟大。但人要问,科学附体于科学家,和艺术附体于艺术家有什么区别,好吧,那就是在于愤怒,科学的方式缺少这种愤怒,缺少这种伟大感情的唯一表征。

好在,拉维尔斯坦提到的英雄里也有修昔底德,虽然以”愤怒“而言,这个伟大的历史学家其实是个非典型历史学家。”愤怒“也是伟大历史学家的姿态。黑格尔饱含热情的去描述绝对精神在世界中的展开,最后把绝对精神现实化的是那些普鲁士历史学家们。今年是普鲁士史学宗师德罗伊森诞辰两百周年,这个在英文世界受关注程度甚至低于汉语学界的老帅哥,一辈子都没和德意志政治脱开过干系,礼拜六研究所开纪念会,一圈人坐在那里纷纷召唤这个伟大前辈的幽灵,我一直盯着边上的”德罗伊森两百年“大海报,满脑子想的是如果把它揭下来带回上海,贴在房间的哪面墙上会比较好看。






 
Malcolm @ 2008-06-19 08:10

深夜时分,从波鸿回来,车站上还灯火通明。零点的列车上只有三种人:黑人,下班回家的老铁道工,中国人。相同的是疲惫满身静默无语。夜色逼人,车窗上每个长长的影子被拉的成了两折,一样的面目不清。坐到漆黑的角落,外面大楼的灯光打亮了边上的青色座位,映射出脸庞,但什么也抓不到。下午在图书馆打的字,都飘散在无意识空间里。车进站,停下来,发出嘶嘶的响声,司机砰的关上车头的门,对着我咚咚敲着窗子。拖着包出来,站台上瞬间已经空荡荡。午夜,太阳在上海升起,只留一片黑暗给我。空无,比自由更美丽,比离别更创痛。




 
Malcolm @ 2008-06-15 08:12

这周突然冷了下来,六月中旬的天气早上起来只有几度,寒气瑟瑟地直往骨头里钻。太阳也没精打采的,一会儿就没头没脑的来一阵暴雨,浇得人从头到脚透心冰凉。礼拜五和S 出去办事,在剧院边上的花园深一脚浅一脚的踩泥浆,S 说你知道么,拿破仑曾经被人问到德国如何,他说,德国就是九个月的冬天,加上三个月的坏天气。我说拿破仑在德国整天打仗所以对天气敏感,S 又说,以后你再来德国我打算开个出租车公司,跟我一块干吧,我讪笑,开出租也是很有前途的职业。S 再拐个弯说,你打算拍电影不,回头把我的故事完完整整告诉你,绝对是个很好的剧本。我小声嘀咕,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帮你拍电影也不知道眼泪为谁而流。他说你在嘟哝什么,我说你要学中文么我教你,他说算了阿拉伯语已经够复杂了。

礼拜三,开了三天的会,到最后才觉得精疲力尽。早上作了报告,本来以为几个习惯“本质主义”的教授同事要对我人文主义的定义作严厉的攻击,准备了俩礼拜开讲没几句大脑就一片空白,看PPT 上的英文觉得这些符号怎如此陌生。好在最后皆大欢喜,大家都对我大而无当的口水话题表现了适当的宽容甚至赞赏。黄昏,搭人的车回埃森,阴霾,乌云狰狞,望高速路的尽头,天地间灰蒙蒙的,好像正在随着奔涌的车流飞向另一个未知世界。一车的博士们都拿掉了正经八百声言“文化”、“普遍性”的学者面具,开始热烈的讨论肥皂剧,欧洲杯和选秀节目。我缩在角落昏睡过去,再醒来,大雨已经滂沱,车窗上一道一道的水印,无比模糊而又无比真切,像泪痕。

礼拜六,杜塞尔多夫,日本节,这个号称全球最大的日本移民城市迎来了热闹的由头。大街上满是德国的90后们奇形怪状的打扮的视觉系,要么Cosplay 日本动漫人物,看着大个子的白种姑娘穿着和服小碎步走路,笑都笑不出来。人流湍急,这几个月凑的最大一场热闹,看到人人手里拿着酒,也想重温以前喝得烂醉躺在路边的痛快。

夕阳西下,莱茵河边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河里灯火通明的游船露台上坐的满满当当,都等着看夜里的烟花表演,南面高耸的电视塔闪着五色光芒。几年前在科隆也意外的遇上过烟花,和P 老师两个人寂寥的站在桥头看扑面而来的漫天绚烂色彩。已近夏至,十一点才完全天黑,第一炮上去四周一阵轰动。接下来噼噼啪啪大大小小一口气放了半个小时,伴随着无数尖叫声和按快门的喀嚓声,说不出话,摸啊摸出相机,同伴说你快看啊还拍什么照。我愿,我一直愿。以前说,拿什么为你留住美好瞬间,其实是消极的疑问,真正美好瞬间并不需要刻意去留住,它超越人的片刻感受力之外,它永远不会消失。




 
Malcolm @ 2008-06-04 23:55

如今每年生产这么多论文,从教授到学生都要视觉疲劳,论文内容当然最关键,取个能抓眼球的标题也很重要。今天跑到楼下翻书,一堆论文里面,有个葡萄牙姐们的标题最是耀眼:

If I don't burn,
and if you don't burn,
then who would light all this darkness?


虽然长,但不显冗赘,因为太漂亮了,意识停滞了半响。她是研究中东的妇女和女权问题的,此话不知道出自哪个女权主义者之口。但此时此刻,先借来一用。最坚定的信念,最强大的精神力量背后,必定有献身精神在支撑。我们生活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是低头溶入黑暗,还是聚起燃烧自己、照亮长夜的勇气,说一句,看我的吧。




 
Malcolm @ 2008-06-01 22:32

年初的时候L君回来,吃饱喝足,开始说“性别的流动性”,说人的性别分生理性别、社会性别、气质性别三种,而且都有流动性,也就是说,都不是恒定不变的。生理性别现在可以做手术了,至于另外两种就变化更频繁了,可以画一个坐标系,按照时间和程度来定位一下。想是男是男,想是女是女。接着她又讲了许多现实例证,听得我们个个一愣一愣。

当然最厉害的故事后来被证实出自恶搞文化重镇<南方公园>,说一个教授老头突然想变成女人,于是做了变性手术,变完了发现他(她)还是喜欢女人,于是成了伟大的Lesbian,听了这故事我简直醍醐灌顶,感觉就像新的世界打开了(以至于后来像祥林嫂一样逢人就讲)。而当时,大家都愣在那里,饭厅一片寂静的时候,在场的Y君突然发出了天问:“他这是图啥?” 是啊,这是图啥,我原来也想不通,不过现在我绝对要站在人道的自由的立场上表示尊重,无论怎样,做女人的权利还是要给我们的,不怕疼的可以做手术,怕疼的可以去改变社会性别和气质性别,反正这两种本来就是后天外界塑造的成分居多。至于喜欢谁,爱谁也可以照旧,把“爱情”和“性别”彻底分开是两千年世界文化史的伟大未尽事业。爹娘给你一个躯壳,人活着还是要图个对得起自己。

当然我(暂时)没有要“流动”的意愿,想起这个,纯粹是因为鲁尔区的异装癖实在多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以至于我现在街头看到前面一个身材高挑,穿着扎眼,娉娉婷婷的背影,都下意识的想会不会是个男的。上个月某天我们一帮书呆子在酒吧里严肃的讨论德国思想史的某关键命题时候,一个留着两个小姑娘辫子,一边扎一个彩色头巾,脸上涂得花里胡哨,穿一身粉红色长裙的哥们靠过来跟大家亲昵得打着招呼,看到我还勾肩搭背,就差把舌头伸过来,把暗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前两礼拜一次在车站的洗手间,急急忙忙的冲进去,突然发现一个金发披肩穿着鲜红长裙黑色长筒皮靴的背影站在男用立位前,楞得我不知道是返回去看门口的标牌是男是女,还是应该上去站他身边。

昨晚靠十点,在埃森的火车站,发现站台上挤满了一堆堆穿着国家队球衣,刚从盖尔森基兴看完对塞尔维亚热身赛离场的球迷,我下车匆匆穿过人流,却看到一穿着亮闪闪黑色长裙的姑娘敲着即将启动的车窗,和车里的人告别,脸上似乎还挂有眼泪,他一开口,一转过脸,我才发现这“姑娘”原来也是个男人。这时候边上的一堆小伙子大声的朝他吹着口哨,肆无忌惮的指着他大笑,尽管他浑然不觉,或许已经习惯,那时刻我还是很心酸。急急走下地道,只愿他永远昂着那骄傲的脸庞。



 
Malcolm @ 2008-05-31 23:11

20号在法兰克福Staedel 美术馆看到的<苏珊娜>,作者是斯坦乔内(Massimo Stanzione 1585-1656),是活动在17世纪上半叶的意大利画家,一般被归为巴洛克画家,属于意大利巴洛克绘画里的那不勒斯画派,当然,除掉那个西班牙人何塞-德-里贝拉,基本上他是那不勒斯画派的最杰出人物。这之前也看到过斯坦乔内的作品,不过存的印象不深了。和许多同时代的画家一样,斯坦乔内的风格受两个人影响最大,一是比他大十几岁的卡拉瓦乔,另一个是博洛尼亚的卡拉奇家族里最杰出的Annibale Carracci。

借着斯坦乔内的引子,其实还是说我最喜欢的卡拉瓦乔。美术史上一般说,巴洛克绘画的典型是卡拉瓦乔和鲁本斯,但其实我从来不觉得两者是同一种“巴洛克”。卡拉瓦乔的意义,在于把16世纪盛行的矫饰主义(Mannerism)空气又重新带回了现实主义的怀抱。这是什么样的现实主义,这是重新”在场“的现实主义,拥有伟大”场景感“的现实主义。下面两幅画,其一是斯坦乔内的代表作Pieta(圣母哀子),其二是卡拉瓦乔的耶稣下葬。这两个题材,之前几百年已经无数画家作过,但卡拉瓦乔主义走了一条和所有的祭坛画家不同的路,他的背景里没有天空,没有耶路撒冷郊外的原野和山脉,没有石头,没有树,没有士兵,没有十字架,而只是一片漆黑。主要人物的身体出奇的明亮。画面在瞬间,产生了一种视觉效果,类似于现代舞台剧上,刹时关灭所有背景灯,聚光于几个主角,正因此,卡拉瓦乔的画作让所有观众迸发强烈的”戏剧感“,而这只是发生在17世纪早期。圣母或者门徒们抱着耶稣的尸体哀哭,再也不是相隔千年的高高在上,而就像是发生在几步之外的近处。视觉艺术在1600年发生了伟大的转折,卡拉瓦乔凭此一点,把前辈拉斐尔远远抛在了身后,而其后所有带着光明的眼睛去观察黑暗的画家,都无可避免的受惠于他。伦勃朗到了晚年,把本来就处于暗黑中若隐若现的人像,涂得越发面目不清,他是在逃避,逃避那双属于卡拉瓦乔的锐利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