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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lcolm @ 2011-11-30 22:24

文见《中国基督教史研究通讯》第4期

近代中国有很多伤口,义和团事件是其中最长的一条,因为它时至今日仍在流血。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事件没有胜利者,因为它给双方留下的持久创痛和阴影都不是军事或政治上的胜败所能抹除的。在国人一面,事变最终,贵如亲王军机都逃不过诛杀,这一屈辱结果在极大加强朝野官民对清廷的离心力同时,更最终摧毁了国人延续千年的文化自信心,照王尔敏先生说法,一百年来流行于华人圈的崇洋媚洋的心态,启源于此。在此情形下,尽管后来潜伏于深层的民众排外心理仍不时爆发,但不论其打着“文明排外”或是别的旗号,其正当性都不免打了折扣。而在西人一面,义和团运动来势之盛,波及之广,远非此前的各地教案可比,尤其对于庚子年亲历使馆之围的西人而言,那种极端黑暗情境下的直观感受可能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领略了中国人的反抗决心”,但无论如何确实会产生“看清了真正之中国”的想法。这就可以解释,通过当时在华传教士、外交官员等人的记述,加上西方国内媒体的不断报道和宣传,“拳民”成为百年来西方中国形象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是笼罩于西人心头的一道阴影。

姚斌博士所作《拳民形象在美国》,于研究义和团运动在20世纪西方的影响方面,是国内学界迄今出现最深入的专著。尽管该书只集中研究美国,但就其涉及问题与挖掘深度而言,确实具有高度的代表性,从中读者当可窥见西方世界论及“拳民”时存在的一些普遍情况。标题和书中使用“拳民”(Boxer)一词,表明作者希望尽可能地贴近西人(美国人)语境的用心,同时该词相对较为中性,亦可避免如“拳匪”之类称呼本身已带有的价值判断。

全书主体共分五个部分,分别论述“拳民形象前史”、“拳民形象的产生”、“拳民形象的影响”、“20世纪拳民形象的延续与嬗变”以及“美国中国学界与拳民形象”,从而勾勒出一条形象起源、发展、嬗变、反思的清晰线索。“拳民形象”本身是历史的产物,于其发源时,除了义和团运动给西人造成的直接印象之外,它也和1900年之前西方人业已形成的中国形象相关;而在它发展过程中,也和形象制造者自身的立场、旨趣、意向的变化密切相关。因此,“拳民形象”是动态的,这里面当然有“野蛮”、“愚昧”、“异教徒的黑暗”等核心想象,但它一直带有“印证”和“反思”的双重张力,从而不能被固化和本质化地理解。

在国内学界,尤其在该书作者所处的比较文学界,有关“形象”的研究已有很长时间,也诞生出丰富的成果。“形象”研究更多地关注“言论”,关注制造者的心理,给人的印象似乎离客体现实较远,甚至其本身就已给人以“形象都是不真实”之类的暗示。但是,“形象”不是“幻觉”,就像作者在书中强调,“形象”研究不能将主体想象与客体现实割裂开来。“形象”当然不会是客体在制造者主体中完全无误、不偏不倚的反映,但另一方面,如果将“形象”完全看成是制造者出于自身需要的独立创造而完全与客体现实无关,也是不确切的。该书把“形象”看成虚幻与真实的混合体,致力于研究“西人想象与中国现实不断互动和交融”(11页)的过程,正是其理论价值所在。就笔者看来,其实更关键的是打破将主体想象与客体是否符合作为“真实”之标准,换句话说,其实主体想象与客体本身都无所谓“真实”,真正真实的只在于跨越和融合了主客体的认知活动本身,而这就是“形象”研究的基点。

从理论起点出发,作者尽力搜集了百年来美国人对中国及对“拳民”的各式言论,论述对象甚至晚近至1999年北约轰炸中国驻南使馆而引起的国内反美情绪,其材料相当丰富,视野也极为宽广。一般而言,具体的“形象”研究往往需要分解,以若干个词汇及其衍生的话语为中心,“拳民形象”所包含的,就是“野蛮”、“蒙昧”、“迷信”、“压抑/狂暴”这样一些核心话语,或者说“套话”。这些话语的运作,有时候并不显明,而隐藏在貌似公允客观的研究和报道背后,因此尤其需要细致勘察。

此书最为精彩,也是作者用力最深的,就在于对特定语境下“拳民形象”构建背后复杂意图的揭示。最初,“拳民”事件本身带来的创伤,使它在主流美国媒体眼里代表着落后、愚昧的“异教狂热”对现代世界秩序的拒斥,但这一事件之后不断地被重提,并不总是基于同样理由。20世纪上半叶,它与流行的“黄祸论”结合,使得美国人对华工移民的排斥心理和文化隔阂被放大;中共建国后,义和团狂热的暴民形象,又与美国人对共产主义的恐惧结合起来,加深了敌对情绪。“拳民”作为鲜明的符号,以多种形式参与到现代美国人对中国的想象之中,成为妖魔化中国的重要武器。甚至对拳民起源的研究,比如支持还是反对清政府,如何被政府利用,都不是一个孤立的学术议题,而会和一些人对现实的判断——比如轰炸使馆后学生抗议游行背后是否有政府支持——产生联系。

深入美国和西方的“拳民形象”背后之语境,论者比较自然会产生后殖民批判式的倾向。部分西方人自恃“现代”之霸权,以“文明/野蛮”、“开化/愚昧”的二元言说结构来妖魔化异文明,正当化自身的行为。义和团事变中拳民固然杀害西人和教徒,但联军入京后对平民亦有抢掠屠杀之行为,但两者在西方报道中篇幅完全不对称,呈现出双重标准,此为鲜明的例子。从殖民史的大眼光看,作者更提到,“义和团运动的过程中出现的过度暴力现象在很大程度上是特定社会群体对共同生存困境的本能反应,该现象并非中国独有,世界其他地区反抗殖民统治的斗争中也时常出现类似的狂热暴力”(280页),这对我们在更大的视野中重新看待义和团运动也有帮助。

但从另一面讲,“殖民/后殖民”批判本身并不能取消普遍人道原则,联军在北京的抢掠屠杀和西方的双重标准当然值得批判,但它并不能为拳民的杀戮行为增添正当性,义和团作为后发国家的反抗当然具有“历史合理性”,但其不能掩盖其某些行为对基本人道的违背。一国国民在另一国遭到屠杀,从而引发该国对另一国的妖魔化想象,这在世界历史中并不少见,也很难说就没有“历史合理性”。因此,在对义和团这样复杂的问题上,史实仍然是学者可以达到对话的基点,微观的历史情境探讨应先于宏观的道义评判。以此而言,作者在书中整体立场保有审慎的持中,即在少数地方,因为论述中国反抗被强加的世界秩序而声称“正义”(280页),亦只是从国际关系角度的大判断,相信不致引起读者误解。

总体而言,论述一国之内的某种形象,要比仅关注一个人、一部著作更加艰难而充满危险,因为形象制造者太过纷杂和多变,甚至简单地使用“集体想象”或者“深层心理”之类的概念作归纳有时仍显得空洞,因为它无法充分解释为何此种心理只在某些时候发生作用,也无法展现围绕着一个符号的各种情感和理智因素的复杂性。因此,从最微观的个体——自1900年的丁韪良直到最近面对着“中国崛起”的美国评论家们——上升到对百年来美国“拳民形象”创制和运作的整体考察,是荆棘丛生的历程,它需要在共时性的观念分析和历时性的语境重演之间找到恰当平衡。所幸,姚斌博士已经作出了极有价值的尝试。若从现实政治的角度,中美两国自然应当尽早翻过“拳民”这一页,寻找到相互理解的可靠基础;但就历史研究而言,回到本文开头,义和团运动及其中外两面之影响,仍是学者无法避开的重要主题。

姚斌《拳民形象在美国:义和团运动的跨国影响》,世界知识出版社,2010年。


 
Malcolm @ 2011-08-16 23:12

四五月间,老阿告诉我,《启蒙的艺术》终于在北京国家博物馆开展,这是近年来中德艺术交流最大的项目之一,由德国最顶级的三家美术馆:柏林国家博物馆,德累斯顿国家艺术馆和慕尼黑的巴伐利亚国家绘画馆共同出借约600件展品,都是18、19世纪启蒙时代艺术品,除了绘画之外,亦有瓷器、雕塑和服饰等等。参展的绘画都精选自三个馆的藏品,大部分出自德意志本土画家,亦有如庚斯博罗、戈雅和法国人维尔内特(Claude Joseph-Vernet)等国外画家的作品。展览内容非常丰富,策划很细致,几家藏馆在展品出借上也没有太多保留。当然,由于主题(启蒙时代)的限制,一些名作,比如德累斯顿的镇馆之宝,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慕尼黑的几张丢勒,都没有远渡重洋到来。《启蒙的艺术》将在国家博物馆展出整一年,有网站可参考:http://www.aoe2011.com/

展览在北京开幕之前,颇起一些风波。由于规格甚高,当初是默克尔和温家宝亲自签订这一展览的协议,德国外交部投入巨资支持,揭幕当天也有很多两国高层到场,因此很具政治意义。由于展览从柏林迁到北京之时,正值某艾姓艺术家被拘捕之事在欧洲闹得沸沸扬扬,况且新开放的国家博物馆又坐落于天安门广场这么个敏感的地带,许多德国媒体大肆口诛笔伐,认为展方作了愚蠢的妥协。有些一贯对中国没好话的媒体更是趁机兴风作浪。本来,展方执意将展览命名为“启蒙的艺术”,而不是更符合主题的“启蒙时代的艺术”,就有政治用心在里面,试图想把“启蒙”带到中国,讽刺的是,据说中国人并不领情。偌大的国家博物馆,进场免费,只有这个特展要单独收取门票(虽然只有10块),加上中国观众普遍对德国启蒙时代所知甚少,兴趣也寥寥,据说每天进国博的观众只有大概10%会光顾这个展览。本来一些人预想的轰动效果,恐怕是很难达到了。

不论一时争议如何,伟大的艺术品本身并不受影响。我在展品之中,又看到了几张熟悉的弗雷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的画,不知道这是不是弗雷德里希的作品第一次来到中国大陆。矛盾的是,弗雷德里希的作品,说是浪漫主义当然无妨,但把这种阴郁、冷寂,带有宗教精神和死亡冥想的风格归结在“启蒙”当中,显得不伦不类。弗雷德里希的风景画并不是简单地描绘自然的壮阔,于内在精神上他是反启蒙的,是对人类理性和认知能力的否定。

这张来北京的《雪地石冢》作于1807年,画幅中等,藏于德累斯顿。弗雷德里希在1798年开始定居于德累斯顿,在易北河畔的山林之中写生,过着平静的生活,除了偶尔会去波美拉尼亚的海边。1807年在弗的绘画年谱中是重要的一年,因为从该年开始,他主要以油彩作画,而不是之前常用的乌贼墨,虽然他终生都还是喜欢色调偏暗的景物。在某种程度上,弗雷德里希开创了一个忧郁而内省的北方风景画风格,标志着对热情欢快的意大利风景画传统的背叛和反动,他更多地强调用“心灵之眼”去感受景物。画家特别偏爱雪地、落日等场景,因为在色彩层次丰富的同时,也能增加画面之中安静、神秘的气氛。在他早期的风景画中,很少出现人物,顶多是画墓碑、十字架之类的物体,以暗示死亡。但到后期慢慢改变。或许弗雷德里希已领悟到,死亡本身并不算悲剧,在苍凉的天与地之间人类的渺小、孤独和无助,才更有悲剧色彩。









 
Malcolm @ 2011-08-05 11:27

在早期来华的西方人头脑中,重庆是最符合“内地中国”(Inland China)想象的城市之一。汉口已经显得太西化而鱼龙混杂,再沿扬子江逆流而上,旅途幽远,穿过三峡险滩和巴山崇岭,山川静谧,雾气森森,仿佛来到另一个国度。到达重庆之际,豁然开朗,两江汇合,商流繁盛,江岸的吊脚楼上,黑面孔的妇女们探出脑袋。雄伟的朝天门阴影下,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走台阶的挑夫一步一个脚印,他们就是中国的象征:古老、沉默、坚韧而又背负重担。光绪年间重庆开埠前后,传教士们纷至沓来,尽管此处对西方人而言湿气太重病疫不断,民众也内心铁硬难以劝化,但依旧有许多人深深迷恋。

夜行江船,星光殷殷,城市的轮廓黯淡,黑色的江水仿佛在诉说苦难。想起来,刚到中国的何伟就有过这种体验,记录在他的《江城》之中。这是南部中国最沉重深邃的一面。但时至今日,色彩早已不同。上月底,W两次到重庆,都在晚间,打电话给我,身处朝天门码头喧闹的游船之上。对岸有建党红歌表演的霓虹灯,她拍了发来,我却毫无兴趣。靠着“红都”而重回聚光灯下,这早不是我喜欢的重庆。倒退十年,《颐和园》里,周伟在李缇自杀之后离开柏林,回国在重庆的一家印刷厂工作。一次在长江的游船上,偶然遇到了旧同学朱伟,交谈之中,又听到了余虹这个熟悉的名字。我很喜欢这场戏,灰色山城深埋着记忆的创痛。重庆和所有伟大的中国城市一样,它是母体,是我们与过去的联系。

 

 



 
Malcolm @ 2011-04-27 08:12

杭州城吴山脚下原来有条街叫“藩司前”,后来延安南路改造后就没了。但如今高银街那里还有条小路叫旧藩署。从这两个名字就能知道,这里原来是藩台衙门的所在地。藩台(布政使)是杭州城里仅次于巡抚的大官(闽浙总督驻在福州)。浙江巡抚衙门在佑圣观巷,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小学也在那里上。两相比较,藩台衙门附近似乎人气更旺。老杭州有句话叫“藩司前看癞头鼋”,说的就是那里。布政使主管一省的钱粮,因此藩司衙门的大库往往会招来一些手段高明的贼人,于是藩台就在衙门池子里养了一些凶悍的大鼋,也就是斑鳖,用来看守藩库的水门。斑鳖这玩意实在是奇大无比其丑无比,也就是好赶“杭儿风”的杭州人会把它当新奇么什来说。

这里要说的是同治末年的浙江藩司卢定勋。此人是江西人,来浙江之前做过山东的臬台和直隶藩台,到杭州几年后,在1872年的8月里,突然家里连着死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小妾。旧时代国人遇上这种事,当然会觉得是自己命道出了问题,卢定勋当即就找来算命卜卦的先生。这先生来看了半天,临了告诉卢定勋,是由于藩台衙门正对着的管米山(又叫粮道山)上有一座洋人的房子,破坏了衙门的风水,所以才有此大祸。

这洋人房子是属于美国南长老会传教士的。1864年太平军撤出杭州之后,传教士们便纷纷到来。南长老会来的还算晚,之前已经有英圣公会,美北长老会,美浸礼会,中华内地会的来到。1868年,南长老会总部派出第一批到中国的传教士,来的就是杭州,共有吴思敦(Houston),郝理美(Helm)和司徒尔(Stuart)三人,这司徒尔就是司徒雷登的爸爸,刚来几年因为抽鸦片坏了身子,回美国休养了一段时间。吴思敦和郝理美起先住在大井巷应思理(Inslee)的房子,后来1869年在管米山上买到了一块地,1871年造好了房子,兼住宿和礼拜。太平天国之后,杭州城里房屋毁坏严重,但人口的下降更为厉害,现今有统计是从81万降到了7万,因此住房不算紧张。各差会的传教士来到后,很快都找到了房子,加以修葺重整即可。

卢定勋听风水先生这么说,当然想把管米山的洋人赶出去,但又不敢直接来。英法联军1860年打进北京火烧圆明园后,朝野上下都知道洋人不好惹,1870年天津教案,士人们认为曾国藩的处理太屈从洋人而“举国欲杀”,其实也是叫叫,大部分人心里明白总理衙门和大员们对洋人的态度。卢定勋如果直接赶,传教士们势必找到宁波的领事,领事找北京的公使再找总理衙门,很快朝廷就会怪罪下来。所以卢叫来钱塘、仁和两个县的知县,定下手段,既不找传教士,也不找教徒,而是把城里所有卖给洋传教士地产房产的人统统抓了起来。

传教士们没来杭州几年,交往圈子不大,抓人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也明白,官府这样是拐着弯向民众施压,以后不但没有人敢把地产房产租或者卖给他们,再要劝人入教也是难上加难。因此就聚到一块商量。其实,新教传教士当时在两面都很孤立。1860年的《北京条约》虽然允许外国人进入内地游历,但没有明文肯定外国人可以在内地买卖地产永久保有,换句话说,这是条约的“灰色地带”。中国各地的官民因为害怕惹事,大多不会直接禁止他们买地,但是往往加以为难排挤。另一方面,以英国为例,女王和首相等上层对传教士们都很头痛,因为他们大量进入内地,招来中国民众抵触甚至排斥,对英国的核心利益——通商贸易影响非常大,所以女王也迟迟不愿承诺担保他们的安全。

除了内地会的麦加第因为理念不同,不但不参与还根本反对他们买地。杭州其余各差会的传教士都主张去找领事帮忙,就写信给宁波的英美领事。英国领事刚好那阵卧病在床,于是美国领事罗尔梯会同英国领事馆的职员洛尔布两人就急匆匆赶到了杭州。他们先去找仁和县的姚知县,因为此人之前在宁波当过知县和罗尔梯打过交道,通过各种方式了解事情原委之后,罗尔梯要求他放人。交涉过程很困难,因为知县总是含糊打岔。最后知县答应布告放人,但前提是要求罗尔梯等人先离开杭州,再放人,理由是衙门里人多,“面子上搁不下”。罗尔梯当然不敢信任,但谈崩了也没办法,来华外国人都知道中国官员的“脸面”问题往往无法再谈。于是只好离开。官府没有食言,只是陆陆续续拖了一个多月才把人全放完。

卢定勋在这么一闹后,又托人去找吴思敦、郝理美谈,答应再给他们另外找块地。第二年,他在武林门的天水桥附近给他们弄到了十余亩的荒地。吴、郝两人后来放弃了管米山的房子,带着一些中国同工搬到那里,建起了礼拜堂和住宅。这礼拜堂就是如今中山北路和耶稣堂弄口的天水堂。太平天国之后,武林门内现在的这一片市中心地带,当时都是荒地。吴、郝两人没几年就陆续回国了,倒是司徒尔主持天水堂几十年,司徒雷登本人也出生在教堂边上的住宅里,从小和附近的本地孩童玩闹厮混,练得一口杭州乡音。




 
Malcolm @ 2011-04-13 12:00

由晚清到民国,浙江一直属于“自立”意识比较强的省份。其中1919年卢永祥时期开始的“省宪自治运动”,声势最大,在全国亦处领头地位。我前面翻1921年专论自治运动的杭州《省宪周报》,看到一作者名为“方豪”,在该报前几期屡有文字出现。本来想当然以为就是著名天主教史家方豪神父(1910-1980,字杰人),但转念不对,此方豪当年才11岁,基本不可能在报上撰文讨论“省选制宪”之类话题。即便不考虑年龄,文风口气也不像。所以,《省宪周报》上的方豪应该是那位五四运动的学生领袖方豪(1894-1955,字俶新)。这位也是浙江人,出生于金华,毕业于杭州安定中学(现在杭七中的前身),五四运动中出任全国学生联合会主席,到处发表演说,是五四学生“四大金刚”之一(另三位是傅斯年、罗家伦、段锡朋),堪称一时风云人物。他1921年在北大毕业,思虑再三后于8月接受同学杨亮功邀请,出任安徽省立第一中学教务主任,翌年成为校长,是安徽第一位外省人校长。三年后回到浙江,从此一直在教育界任职。1921年《省宪周报》最初几期出版时,他还没前往安徽。撰文时或还在北大,或已在杭州暂住,因为从文字中看,他对当时省宪运动之景况了解颇深。

同名自有尴尬,何况同名的既是浙江同乡,又是名人。方豪神父在晚年编《六十自定稿》时,在“前记”中就特别声明两人不同,但有趣的是,他既不知道方俶新的确切生年,又称“从没见过另一个方豪所写的任何文字”。他自己30年代在天主教金华教区任职时,与时任金华中学校长的方豪(俶新)见过几次,为免误会,他在当地报刊发表文字时皆署名“方杰人”。40年代他在北平第一次见到胡适,胡适就打趣说“我还奇怪我的学生(即当年在北大)方豪怎么突然搞起历史来,还研究中西交通史,后来才知道,当校长当国大代表的是我的学生方豪,研究历史又做神父的是我的朋友方豪神父”。胡适向来圆滑,见人多称“我的朋友”,他虽然对天主教好感不多,但对方豪学问似乎颇赏识,后来为“方豪文录”题写书名,赴台后还推荐方豪执教台大。

方豪出生于杭州西湖葛岭山下。他家庭原来是基督新教圣公会背景,但在1921年全家改皈依天主教。方豪在民国学人中素称另类,他既不曾留洋,甚至没经过正规学术训练,全凭自身刻苦和机运(比如陈垣的提携)闯出天地,成为二十世纪最有成就的中国天主教史学家。他是民国第一个获得国立大学(浙大)教授职位的天主教司铎,更在晚年获选中研院院士,获教宗颁赐蒙席,可谓荣誉尽获。他秉承陈垣老一系学风,但又因教会背景而具备外语优势,故当下研讨许多问题,仍绕不开其工作。

在民国复杂的学院生态中,方豪以一年轻修士最终出头,自也经历曲折。李敖曾写《方神父的惊人秘密》,内中直以方豪为“政治和尚”,一味附势国府当局,其批评很像海外一直对陈垣倒向中共的非议。现代中国政治风潮连绵不绝,本来学院人物要置身事外就已很难,像陈垣方豪一样一无家学渊源,二无留洋光环,三无党派背景的草根出身学者,为求做学问的空间而保有一套自我保护的生存策略,并不是不可理解。至于李敖说方豪到了台大,被傅斯年姚从吾等“北大系”的看不起,也是史学界派系心态的反映。就学论学,“北大系”后来能有方豪这样成绩的,倒是凤毛麟角。

回忆研究方豪的文字已多,但自己这些年看下来,对其在复旦任教的记述则很少。方豪先生1943年进入复旦史地系做教授,44年夏天出任史地系主任。但到45年系主任便改由周谷城担任,可能是因为方豪当时不但要讲课(每周授课九小时),还担任《益世报》副刊、《真理杂志》和复刊后的《复旦学报》的主编,并组织复旦的天主教同学会,加上自己研究,工作实在繁多。其时复旦史地系的教员除了方、周之外,还有邓广铭、夏开儒、
潘硌基等,顾颉刚亦在复旦兼课。据当时的学生胡绳武先生回忆,方豪开的课是《中西交通史》,但系选修课,他没有选。抗战结束复旦回到上海复校,而方豪则先到南京《中央日报》任主笔,后赴北平主持上智编译馆。

1948年夏天,方豪离开编译馆返回上海江湾,继续执教复旦。此时正当国共决战序幕拉开,所有中国人的命运即将一见分晓。到49年2月,局势已明,方豪即刻东渡台岛。在这半年多里,身处复旦的方豪感受到了什么,今日的我们或许不难体察。49年11月,身在“红色新都”北京的陈垣给浙大的长子陈乐素写信,最末还提到“方司铎在复旦不甚得意,现在何处知否?”但此时师徒二人业已海峡两隔,毋说相见,通信亦全无可能。

作为公教神父,无论扎根何处都可视作上主的安排,所以即便漂泊于岛上自此不再踏足故乡,抱定信仰或可不致太过纠苦。方豪神父自此从宋史浙江史转而进入台湾史研究,倒也开出新领域。历史学家似乎拥有一种“疏离现实”的天生本领,说是麻醉剂也好,毕竟一旦沉入书海魂游过往,个人际遇也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Malcolm @ 2011-02-28 15:35

杭人自古时起即好“杭儿风”,凡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新鲜物什,便一窝蜂前去,唯恐凑不着热闹,俗语说“杭儿风,净撮空”。这本是市民文化之一斑,打小就已习以为常,后来到上海,才知各地原来差不多。比如去年底,杭州本地著名的“外婆家”餐馆在上海曲阜路大悦城开出第一家分店,据说开张后人山人海,昨日看到有人抱怨吃顿饭要排队六个小时之久,听上去像是世博会噩梦再现。沪人讲究“实惠”,外婆家常年走的低价薄利路线,在物价飞涨的今天倒也凸显其优势。

其实外婆家所做,大多都是改良多重的所谓“新杭州菜”。此类加个“新”字,仿佛有了特权,即可豁边到无穷远。记得90年代末,沪上颇流行杭帮饭店,但火了一阵后也就没啥声响了。杭人素有自高心态,总以为本地为“天堂”,样样都最好,其实与各地菜系一比,杭帮菜花色不够丰富,用料也很难高端,所以最适合的就是走走平民路线。有些商家打出“南宋宫廷菜”的名头,当然有宣传的噱头在里面,更何况既是“宫廷菜”,回复的是所谓“迷宗菜”传统,做出来五花八门,与普通百姓本就隔得很远,能不能代表杭州也就难说了。杭菜素称“注重原汁原味”,不能说不对,但真正考究下来符合此标准的也就龙井虾仁叫花鸡鱼羹之类的老牌,要变新很难,能维持原水准就算不易了。

杭州自唐代以来就是移民城市,人口流动带来文化混杂。近代杭州最大的两个移民来源地是徽州和宁绍地区,因此市民饮食当中,受这两地的影响也很深,重油重酱,腌、醉、卤之类的菜点都很常见,今天如果去杭城最为火爆的市民餐馆,诸如老头儿油爆虾之类的,看看桌上菜肴便能有直接印象。再说杭州人素以为傲的面条,浓味汤汁加上爆鳝、虾仁之类的水产用料,即是近代以来徽式面点和宁式面点的结合产物,刚好和走清雅路线的苏式面形成鲜明对比。

我刚来上海时候自己跑去面馆,看到店家端上浇头和清汤面分开的两碗,怎么吃总觉得不入味,勉强填饱肚子怏怏而去,后来才发现味觉已被杭式浓汤面熏陶。至今记得小时候妈妈带我去杭州羊坝头一带的老字号“得意楼”吃面,那个味道至今郁在记忆之中,后来还去过多次,无论是片儿川、拌川、虾腰面或是爆鳝面,其不变的鲜洁爽口胜过奎元馆状元楼,真让人欲罢不能。那时餐饮业远不发达,口腹之欲,无过于此。

要说杭帮菜“走不出去”,也不尽然,外婆家生意如此火爆,或许能成沪上一桥头堡。我经常鼓动人在上海投资做杭式面店,如若口味醇正,价位合理,必大有前景,将来说不定能和满大街的苏州面馆分庭抗礼,而如我等人士也能时不时重回童年味道。

但话说回来,“走出去”之后变成什么,也成问题。我在北京东西城的许多胡同小巷里都见到过一类小店,挂着“杭州小笼”的牌子,卖点汤包、馄饨、水饺之类小吃,但一试之下,根本找不到这小笼和杭州有什么联系,店主也多讲听不懂的南北口音。或许“杭州”只是一个符号,化身“江南”的代名词而已。就像欧洲许多地方都有“上海饭店”,但菜色酸甜咸辣什么口味都有,让人摸不着头脑,倒是老板往往确实会说一些上海话。这样说来,或许沪杭两地饮食还是特色不够鲜明,就像川菜,无论世界何地何方,只要走进菜馆厨房,那不变的麻辣浓香顿时沁入心脾,眼前刹那就是蜀中山川万里。用黄伟文给林宥嘉填的词就是:传说中的归根落叶,曾经多不屑。原来最渴望的,不过这些。



 
Malcolm @ 2011-01-31 08:18

去年七月,山东曲阜市宣布新建一座基督教“圣三一堂”并举行了奠基仪式,此事当时并无太大影响,但几个月后经新华社报道,一时引起轩然大波,有儒家方面的学者们发布联名意见书,公开反对在儒家的“圣地”曲阜兴建基督教堂,呼吁政府下令停建。此事去年底在网上成为热议话题,但除了态度较鲜明的“儒家保守派”和“自由派”两边之外,更多人则是调侃讽刺。仍有相当多人出于民族立场,将基督教视为“外来宗教”而内心抵触,亦有人提出若在梵蒂冈兴建大型孔庙将如何,却不曾考虑此教堂为基督教而非天主教,何况即便是天主教也是中国官方认可的爱国会,与梵蒂冈并无实质所属关系。尤其在去年下半年以来,北京与梵蒂冈关系又步入紧张的背景下,更显得无厘头。这种设想有点类似美国人在自家受了中共的委屈,却跑到台湾总统府前去抗议,实在是跑错了门。

其实,这种儒家和基督教的争端,两方从一开始就不处在平等地位。儒家(儒教)本来就不在官方认可的五大宗教之列,甚至连有体制影响力的组织都没有,更没法走“兴建宗教活动场所”的渠道去造孔庙。去年底以来的抗议声音,最终也没见各级政府有所回应。其实我也觉得造如此大的教堂,还凑三千门徒之数,并没有必要。但反过来看,此事恰好凸显儒家在当代中国的尴尬处境,即行走在宗教组织和文化组织的边缘,两头够不着。既没法跻身宗教之列,何况内部还有许多学者不认为儒家是宗教,又不甘心于仅仅是文化性或学术性团体组织,无法产生实质行政影响。

从历史眼光看,反对在曲阜建教堂,并不是当下才有的事。晚清以来山东是基督宗教在华的重要传教区,但曲阜所在的兖州府,基督教进入时间较晚,由于地处“孔孟之乡”,从清廷官方,到士人,到民间,对基督教传教都多方抵制。1885年之前,曲阜地区基本没有基督徒。但随着天主教圣言会开始进入兖州地区,尤其是野心勃勃的德国人安治泰(J. Anzer)的传教活动,反教之声日起,自1887年开始,安治泰急欲在鲁西南开辟教区,打破法国一统的保教权,因而与地方官绅反复争夺,一边是坚定固执的德国主教,一边是刚烈的地方绅民,“兖州教案”延续了十多年。

在1888年总理衙门给法国公使李梅的照复中曾说“兖州系属孔子故里,亦儒教根本之地。若欲在该处建立教堂,非但本地人忿忿不平,即天下之人亦必闻而惊骇”,有趣的是,总署故意使用“儒教”字眼与“基督教”相对抗,并认儒教为“天下”共持。但外方仍以为,中外条约中并未载有传教禁区,也就是说,理论上在曲阜建教堂并不违例。这样一来,清廷只能以“民情怨忿”为借口,于国际公例上实际是相当被动的。

1896年3月,时任广东道监察御史陈其璋上奏,建议设定传教章程十条,其中一条就是“山东曲阜一县,为圣人故里,犹恐洋人无知,前往开堂设教”,应将曲阜“照蒙古西藏等处,一并归为禁地”。实际上,陈其璋对教务了解不多,蒙古、西藏两地本就不是禁区,因此根本无例可照,此条也等于无用。总理衙门在儒家官方意识形态和外人的双重压力之下,也很头疼,本意是咬定不让建堂,进城驻屋传教都可通融,但最终在巨野教案之后让步。1899年,安治泰多年心愿得遂,高大宏伟的天主教堂在兖州城建成。虽然没有直接造到曲阜孔家门前,但在府城耸立着当时中国最大最华丽的天主教堂之一,对儒学人士来说愤懑总不下于今天。

虽然兖州天主堂大部分已在文革中毁掉,但如今又一座全国数一数二的大教堂将直接兴建于曲阜,历史像是开了个玩笑。无论将其看作来自基督宗教的“对话”还是“挑战”,这个事件只是又一次地,给儒家提出了如何定位、走向何处的现实课题。清廷覆灭,帝制终结,儒学早已失去传统制度性基础,而康有为式的“孔教”路线也无法走通。尽管近十多年来儒学借助海内外力量复起,避免了“直接进入博物馆”的结局,但实际上仍然无法逃脱学术和类学术的定位。在“下层基督、上层信佛”的现在,儒家在终极性宗教性资源提供上的劣势不言而喻。如果说基督宗教在中国目前的瓶颈是需要一个六祖慧能式人物,那么儒家的问题更大更难。遍布全球、业已引起诸多争议的孔子学院,虽然利用了儒家的象征符号,但其实究竟传播的是中国语言文化,还是儒学,也很难说。尽管口号叫得响,但儒学却越来越含糊一锅粥,而真要面临问题的时候,却又显得四不着靠。




 
Malcolm @ 2011-01-11 07:52

去年底沈弘先生出版《天城记忆》和《西湖百象》两书,分别收录了费佩德(Robert Fitch, 1873-1954)和甘博两个美国人在清末民初拍摄的杭州照片。甘博的中国旅行照片因得杜克图书馆的收藏,我之前贴过一些。而费佩德长期执教于钱塘江畔的之江大学,和梅滕更、司徒雷登等同属来华西人中的“老杭州”,因此留下的西湖影像更多,其中部分也曾登载于《教务杂志》。费佩德的父亲费启鸿(George F. Fitch, 1845-1923)是北长老会传教士,1888年开始出任上海美华书馆负责人,之后并兼《教务杂志》的总主笔,于在华新教教会中极有影响。费启鸿的幼子,费佩德的弟弟费吴生(George Ashmore Fitch, 1883-1979)亦常年在华,汉名“吴生”可能是因为他出生于苏州。费吴生抗战期间任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干事,亲眼目睹和见证了日军南京大屠杀,因其留下的宝贵记录而为更多国人所知。

近些年来中西交流史研究繁盛,外国人在杭州的活动,无论是明末清初还是清末民国,都有许多学者关注。晚清以来,许多外国人撰写有关于杭州的著作,综合类的以克劳德(Frederick D. Cloud)的《天堂之城杭州》(Hangchow: the city of Heaven)以及费佩德的《杭州旅录》(Hangchow Itineraries)最为详细,而其他旅行手册之类的书籍则更多。此处要说的,是更早撰成的一部书,即英国人慕稼谷(George Evans Moule, 1828-1912)所写的《杭州纪略》(Notes on Hangchow: Past and Present)。

和费氏家族一样,慕氏也是与中国,与杭州关系极深的传教士家庭,而且活动时间更早。慕稼谷的父亲亨利慕尔(Henry Moule, 1801-1880)是多塞特教区的牧师,同时他还专注卫生技术,1873年他发明并获得了英式土厕(earth closet)的专利,即为现代座便器的前身。亨利慕尔八个孩子中有三个成为著名传教士,慕稼谷和弟弟慕雅德(Arthur Evans Moule, 1836-1918)都是安立甘会教士,分别于1858年和1861年来华,早期都在宁波。太平天国之后,慕稼谷于1864年到杭州,开始安立甘会传教。慕雅德在1876年到杭州主持浙江教区,而慕稼谷在1880年升任安立甘会华中教区主教。两兄弟中,慕雅德著述极多,仅我搜集到他撰写关于中国的书籍就有十种之多,而慕稼谷相对就更重事功(到他们儿子这代正相反)。

慕雅德的儿子慕华德(Walter S. Moule)和慕稼谷的儿子慕阿德(Arthur C. Moule, 1873-1957)也都是安立甘会传教士,慕华德自1888年开始,主持圣公会在宁波的三一书院共三十年。而这个家族中学术成就最高的则是慕阿德,他在华传教数年后回国,专心研究中西交流史,成果斐然,在1933年接替了翟理斯成为剑桥大学的汉学教授,其著述中最具影响的,是1938年和伯希和一起校注出版了《马可波罗行纪》。1957年,慕阿德还出版了《行在考》(Quinsai, with other Notes on Marco Polo),着力考证《马可波罗行纪》中的Quinsai 正是“行在”音译,也就是杭州。慕阿德出生在杭州,逝世当年出版考证杭州历史的著作,终于见证了这个英国家族与万里之外“东方天城”的百年情结。

慕稼谷的《杭州纪略》(Notes on Hangchow: Past and Present)写作于1889年,由别发印书馆(Kelly & Walsh)出版,后有1907年出的增补版,并加了地图。此书原本是慕稼谷在当年杭州传教士会议上的发言稿,简述杭州概况和基督宗教在杭州历史,后整理出版,初版只在私人流传,因而印量极少,如今相当罕见。北京、浙江各地都难寻到,海外亦只有大英图书馆和哈佛等寥寥几处藏有1907年版。唯独徐家汇藏书楼收有初版。前日去时,顺便调了此书出来,通读一遍。藏书楼此书,来自原皇家亚洲文会北华支会图书馆的收藏,在书末夹着的登记卡片上,看到上一个调阅此书的是“Mr. Waller ”,时间是1918年2月18日。或许他是慕氏家族的亲朋,又或许他正准备去杭州度假旅游,百年已过,不得而知。



 
Malcolm @ 2011-01-08 07:27

从鬼子楼继续说鬼子。“鬼子”是近世以来国人对外人的一种称呼,初期专指西洋人,后来扩大到所有外国人,因抗战的影响,现下当数“日本鬼子”使用最多。“鬼子”一词在历史时期无疑是带有污蔑性的,当下亦然。尝闻在欧洲多年,早已进入当地主流的华人学者私下里仍然抱怨“鬼子毕竟是鬼子”,甚至还能被洋人拿来自嘲,亦有德国汉学家开玩笑时张口闭口“我们洋鬼子如何如何”。“鬼子”在汉语中大约出现于18世纪的乾隆年间,早期多见于与外人打交道频繁的广东沿海官民之口,后来传至全国,现在粤语区仍有“鬼佬”、“鬼妹”之类说法留存。

对“鬼子”一词的起源以及流变,早有王尔敏和孟华两位先生撰长文阐述,其中有一则张德彝的材料特别有趣,亦可见其早有对该词词源的解说。张德彝在晚清游历西方的人中属于特别有“发现精神”的,他前后八次出国,留下日记里向国人首次介绍了诸如自行车、蒸汽机、巧克力、缝纫机,甚至避孕套等新鲜物色。这则材料则出自其同治十年(1871)第三次出国。天津教案之后,清廷派遣崇厚领使团至法国赔罪通好,张德彝充任使团中的翻译。机缘巧合,此行他亲眼目睹并记下了世界工运史上著名的“巴黎公社运动”,因此其《三述奇》在近年来被视为珍贵记载而被反复提到。

该年五月初三日,有法国人“郑延”来到张的寓所拜访。坐下不久后郑延发问,为何中国民众称呼西人为“桂子”(其实就是发音gui zi,张德彝有意写成“桂子”)?张就回答说,这个“桂子”其实是“龟兹 qiu ci ”之误,中国在汉朝时从西方龟兹国取得葡萄种,开始种植葡萄,因此华人尽知“龟兹”之名,但多数民众缺少文化,把发音“秋慈”读成了“桂子”。近世西人入华,早期华人无法分辨英法德意,只知“西方有龟兹”,所以就把西方人称作“桂子”。

以张此时的见识,当然不会真的这么认为,所以这也算不上正经的词源探究,充其量就是糊弄掩饰的外交借口。想出“龟兹”这个名头来附会,恐怕是另有来源,否则我们真要佩服张德彝的急智了。但只是这样还糊弄不过顶真的郑延,他又连发两问,为什么中国人不叫俄国人为“龟兹”,为什么中国人在能区分西方各国之后仍然还要用“龟兹”称呼。张就以“华人与俄人通往较早”“西人也惯称大清为芝那”相对。最后法人“默然而去”。

诸如郑延的这种心结,在当时与中国打交道的西方人中颇为普遍。他们听闻自己被称作“鬼子”,只要稍微了解汉语“死者为鬼”、“妖魔鬼怪”,自然就能知晓其中的污蔑意味。和“夷”一样,在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亦有西人向清朝官员抗称,以后不能再用“番鬼”“鬼子”称呼西人。但此者在民间流传已广,渊源已深。国人惯称外来者为“鬼”,佛教入华初期也曾被称为“鬼教”,而“红毛鬼”、“黑鬼”之类称呼,明朝就已多见。时至今日,“夷”字基本已经不见,但“鬼子”以及类似称呼仍然在俗语里发挥极大力量,表达宣泄的快感。语词是偏见的载体,即使它很多情况下是无意识的使用。同治年间广东报刊上就有人说道,受教养的士人,也时常称“番鬼”,即便只是随口的无心流露,但也被“流污所染”。近代以来中西频频爆发冲突,许多偏见怨忿的种子,就在这随意无心的小节埋下。这只是我们熟悉的中国一面,西方对中国,同样有类似现象存在。回到老问题上,在东西方高度交流的当下,偏见是会被消除,还是越衍越多,似乎值得思考。



 
Malcolm @ 2010-12-24 08:11

同治九年六月酷暑,一身病痛的曾国藩勉力奔赴津门,受命查办教案,临行前他预感此事艰难,甚至还事无巨细地立下遗嘱。但当他出城渡海河三岔口,看到已被烧成一片废墟的望海楼教堂,想到此刻停在大沽口的法国军舰,一阵眩晕上来,真不如直接撒手人寰来得干净。天津教案是曾剃头命中躲不开的劫,十多年军功积下的各方忌恨猜妒,都在他杀民赔款之后化成排山倒海的“卖国贼”骂声,报章甚至夸张地说“举国欲杀”。湘水之上、江宁城下,人生得以上天眷顾,但也总有无法超越的坎。像这般物议沸腾举国欲杀的境况,马关之后的李鸿章也不免遭遇,纵使我们痞气十足的李中堂都胸闷难言,他那动不动就“寸心欲碎”的曾老师更不必说,能再熬一年多才去世,想来都可称命硬。

望海楼天主堂算是近代史上最著名的教堂,它初建成于1869年,第二年的天津教案中就被焚毁,或许是教士忌惮民意,隔了二十多年才于1897年在原址重建,但三年之后在义和拳乱中又被焚毁。此堂建于旧海河三岔口东北端,毗邻集市祠庙,远远望去极为显眼,成为反教之焦点自不奇怪。望海楼能成为近代民教冲突、甚至中西矛盾的一个标志,另在于它三度修建,却都是不变的早期哥特式三塔楼形制,从留存下的旧图像看,前后三座几乎没有分别。这也正是法国人和天主教会的硬气所在,加上它有“圣母得胜”之名,从民众角度,不免会视其为隐隐的挑衅姿态。

我上周到天津,特意选离望海楼只有百米的地方住。晚上出来,见教堂和各地一样,斜打上黄白色灯光,愈发显得高峻诡秘。隔天和C说起,她轻轻一笑说像个鬼楼,我只好接嘴,一百多年前的天津民众正是称它为“鬼子楼”。但那时的“鬼子楼”绝不只是轻松调侃,而被视为“挖眼刨心”的恐怖所在,即使烧掉重建,烧掉再重建,民间仍存有坚固的抵抗形式。到我小时候,翻看《火烧河楼》的连环画甚至还觉痛快淋漓。一百多年来,这条历史记忆的根结越扎越深,而最终消解它的,只有千篇一律无往不利的“现代城市资本主义”。今天在望海楼边搭起三脚架的摄影师们眼里,教堂大概只是海河边连成片小洋楼建筑的一个部分。所幸,它还没像墙子河外的老西开教堂一样彻底淹没在二流连锁品牌之中。离开天津的下午,我从闹哄哄的“古文化街”出来,在狮子林桥上又站了好一阵。海河是城市的血脉,望海楼大概就是那个隐隐作痛的关节。








 
Malcolm @ 2010-12-14 08:05

听说我们要去爬香山,小苑在电话里连声说,这样大风的天,去山上可不得冻死。然而我一再坚持,中亚兄也只好硬着头皮陪着。周六清早在圆明园上车,一路逶迤到香山脚下。碧云寺路两边全是小店,可以想见每年看红叶的时节一定生意红火。到了寺里,空荡荡的,偌大院落一个和尚也没见到,敢情和欧洲一些古教堂似的,异化成为对观光客更有意义的历史遗存,原初宗教活动的功能早已溟微。这也难怪,西山在五百年来见证无数政权更替,英雄暮落,在这风水极佳之地,寺院要苦守一方净土,也是奢望了。我们爬到顶上金刚宝座塔,得见衣冠冢,再抚摸“总理手扶”之九龙柏,两个搞历史的书呆子不禁唏嘘万分,久久回望不愿离开。

1921年,周作人突然离开五四言论的中心,在西山碧云寺养病半年,既读佛经,又反思“新文化”,写下的文字充溢着颓唐和烦躁,被学者们公认为“转型期”。以前做论文,算是个机会整本读知堂老人的文集,而出现在他与孙伏园通信中的那些地名,有些已不可得,而御碑亭、水泉院、罗汉堂这几处都还在。贯穿碧云寺,到处都有充满生趣的别致角落,可见初建者之良苦用心,但不免也会被今人弄上莫名其妙的装饰(比如“福”“禄”挂幅)。回走,到半山来,中亚兄问,是不是要去看1949年,毛从西柏坡“进京赶考”前所住的双清别墅。前日爸爸打电话来,说到西山他第一反应就是那里,这代人的红色情结真是坚固不破。我却急急下山回城。

碧云寺中院的罗汉堂,据说是仿照杭州南山的净慈寺所建,凭我记忆,净寺罗汉堂屡建屡毁,而今早已不存。京郊的颐和园和西山,因得当初仿建之故,倒留下了钱塘风物的影子,让我等旅人在北国寒风之中,还能回想湖山胜景。周作人在北平旅行时,给孙伏园写信,讲到南方“夜航船”的趣味。从绍兴到杭州的小河道,夜里船家点上灯来,拉开破板桌,摆出烤虾小炒腌咸蛋,晃悠悠地慢慢搭话。身处北国青砖荒原,尤其怀念此等风味。周日在虹桥落地,大雨倾盆,时光熔化了我们穿越空间的感受力,只余下一片水雾雾的迷惘。




 
Malcolm @ 2010-12-10 23:59

下午五点,清华近春园。中亚兄有意带我往朱自清的荷塘这边转过来,但水面上薄薄的一层冰,也见不到几根荷枝,只有懒洋洋的鸭子在池边扎堆。风很大,近春园遇不着什么人,我们爬到南面山头上的零零阁,被吹得东倒西歪,中午灌的二锅头一阵阵往头上串。绕个圈,只有这面没有稀稀拉拉的土色建筑,而是香山绵延的轮廓线。一点夕阳,也远远泛来暖意。不比头天晚上,一个人在南锣鼓巷游荡,胡同里都是五颜六色的灯光,却还是冻得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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