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则日志写到伽达默尔回忆20年代初在马堡的圈子,其中重要的话题之一是艺术。有一晚在聚会中某人抛出一个问题,每个人都说出他心目中最伟大的画家,结果包括伽在内的一致意见是伦勃朗,只有Kaehler 选了米开朗基罗。老伽评论道,米开朗基罗画中的生命力量对凯勒这样温柔的人具有抚慰作用,而“大家都认同伦勃朗,说明当时大家都认同那个追求内在性的时代”。
伦勃朗画的内在性是一个19世纪开始出现的话题,也有人认为它的内在性是虚假的、浅层次的。但不可否认,从视觉效果看,他确实为平面绘画打开了一个指向内在的纵深。另一个推崇伦勃朗以致有点盲目的人——贡布里希这么说道:“在伦勃朗的肖像画里,我们觉得是跟现实的人面对面,我们能感受他们的热情,他们需要的同情,他们的孤独和苦难。”我七年前在柏林第一次看到《戴金盔的男人》时,确实也有这种感受。仅就成熟的表现技巧来说,伦勃朗的画里当然有卡拉瓦乔、提香,甚至是达芬奇的影子,倒是在那些实验性的、看似涂得模糊不清的肖像画里,却最能体现属于伦氏自己的内在性。
当然,“内在性”并不代表否定画家的写实功力。写实并没有恒定的标准,因为“实在”的面相很多,委拉斯开兹的写实,维米尔的写实,列宾的写实,尽管都被人惊叹如照片或本人一般,但其实风味相差很大。伦勃朗的巅峰作品里,有大块暗色调中的写实,比如《戴金盔的男人》和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的《犹太新娘》,也有相对较亮的。今年夏天我在洛杉矶的盖蒂艺术中心(Getty Center,西海岸最大的艺术品收藏)看到《戴黑帽的老人》,虽然之前很多次在画册见过,但一下还是被画家在细部体现出来的描写能力惊呆了。以前觉得伦勃朗擅长画金、银等金属光泽,现在觉得他是全能。有个工作人员阿姨一直在这幅画附近徘徊,见我久久不走开,就上来说,“很漂亮吧?”脸上带着得意骄傲的神情,说完还拿出小手机来对准老人的脸咔嚓了一张。对比德国美术馆里一张张冰冷而警备森严的面孔(总让人想起第二帝国时期的下层官吏),美国大妈要可爱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