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信誓旦旦,这次只去一趟荷兰,只去Otterlo的Kroeller-Mueller 博物馆,只为看凡高这幅<阿尔夜晚的露天咖啡座>。当然谁也没把这话当真。不过临了,在静静的夜晚,透过办公室头顶上的小斜窗,看到天际若隐若现的星光,又想起它来。在凡高所有两千多件油画、水彩画、素描、版画和手稿中,现下最出名的大概就是所谓“星光三部曲”,这是三部中的第一部,做成于1888年9月16号,画中的地方是普罗旺斯小城阿尔的论坛广场(Place du Forum)。已经忘了最早什么时候看到这个画,当时感觉只是色彩层次很丰富,还透出一点静谧和火热夹杂的意境,读大学的时候去L君家里,在客厅的墙上发现了它,惊叹于它装饰性之完美。几年前S君帮我画了一幅,一直挂在寝室的墙上,有时夜晚抬头看到它,也能回想阿尔那幽深的街巷和普罗旺斯纯净的天空。
虽是星光三部曲,星空只在这幅画面上占据一角,但却不可缺少,没有它,没有一颗颗斗大的星星,冷色调的小巷(名字叫Rue Des Arenes)营造的纵深感就无从着力,画面对角线两边的色彩冷暖对比,也会显得不够均衡。凡高虽然从这个时候开始,突然发现了夜晚的勃勃生气,并酷爱星空,但真正以此为题材的作品却并不多。尤其夜空下又是人物丰富,结构复杂的广场街景,他肯定也意识到,这是前辈大师们都不一定能驾驭好的选择。可以想见凡高为了画这个画,必定每日入夜就来到广场,坐在那里仰望夜空,把握蓝色渐变的层次。今天我们用肉眼,几分钟看下来就是一片漆黑,凡高为了增添光感,作画时还在帽子上加了一些蜡烛。这也使得近处咖啡馆露天座的煤气灯光效果变得空前强烈,它照亮了墙面,桌面,人物,路面块块突起的鹅卵石。虽然曾饱受质疑,但凡高还是很喜欢在画面的下部,用厚涂法,增加视觉上处于近部的重感,在画鹅卵石地面时,铺了一层一层的色彩之后,再勾出道道黑色的边缘。这种方式,和整个构图,把画面对角线的交点,成为观众视线的聚焦。在心头贴着火灼热烈的情感的同时,眼睛却在望着街巷深处透出来,头顶一角绚烂而安静的夜空。
以前去阿尔也是8月底9月初,晚间天将黑未黑之际,也在论坛广场附近徘徊,却没看见过这样颜色的天空。欧洲夏日天黑的晚,但要透出这种深蓝色来,却是极为罕见的景象。或许120年前南方的天气条件已与今日不同。但不可否认,这幅画里的色彩,小部分切合实景,大部分来自凡高的想象。蓝色,青色,紫色,橘红色,天空中黄白的星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肉眼的视野里,而统统源于凡高意想中的拼合。对色彩运用的这种想象,是凡高非凡创造力的一部分,也是孕育之中的现代绘画在19世纪的闪光。在一年后,凡高在圣雷米又画了那幅今天最著名,最具“凡高”标签的<星夜>,现藏于纽约的那幅画里,凡高彻底释放了星空作为本像的束缚,而把情绪用一种狂放的方式宣泄了出来。其实,我倒并不喜欢那个<星夜>,同样是回旋的造型表达,我喜欢的是德拉克鲁瓦式的,而不是凡高式的,是浪漫主义的,而不是现代艺术的。同样,“三部曲”里,我最喜欢的是奥赛的那幅<罗呐河畔的星空>,那幅画的星星,让凡高想到了天国——最安宁,最沉郁,最纯净,最深邃的星空,反而最让人目眩神迷。
<阿尔夜晚的露天咖啡座>现收藏在荷兰Otterlo 的Kroeller-Mueller 博物馆,这个地方位于荷兰最大的国家公园Hoge Veluwe里,连火车也不通,据说要骑自行车进去。这个博物馆是因一个德国艺术品收藏者Helene Kroeller-Mueller 夫人命名的,博物馆的藏品和整个国家公园原本都属她和她的荷兰丈夫所有。这位Helene 是欧洲最早几个发现凡高绘画价值的收藏者之一,这也使得博物馆收集了大约270多件凡高的作品,其中有80多件成型的油画,尤以阿尔时期的居多,对我其价值还高于阿姆斯特丹享誉天下的凡高美术馆。当然,前提是我们认同凡高的价值,如果像纳博科夫一样,对凡高这种根本不入古典主义法眼的绘画方式嗤之以鼻,那一切就无从谈起了。所幸,凡高的大部分画,除了二战中毁于火灾,或是被纳粹收走下落不明的那些,都保留到了今天,供我们发现。
凡高有激情,也是很简单的人,他一生的夙愿,只在于把自己的画作为“装饰”,挂到荷兰或者法国市民家里的墙上去。今天,远在两万里之外的寻常人家里,也能有他的星星在闪耀,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纪总算没有辜负他,也没有辜负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