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有三层,基本上就是个纪念馆,原建筑的踪影已经很难寻觅了,只剩下三楼墙上有一片砖木的遗存,画着大大的醒目的标记。放着一些黑格尔柏林时代的手稿,字迹不算太草,但也不好认,每次看手稿,觉得西文写到后来就像是在一个接一个画圈圈,眼晕。从一些资料照片和图片看,原来这个房子很简朴也不宽敞,很符合这个出身不高但努力提升下一代文化水平的小官僚家庭。童年黑格尔究竟在窄窄的窗前月光下能享受到多少阅读快感,还是被迫于父亲的严厉,假模假式的坐在那里满脑袋天外飞仙,这是很有疑问的。
老黑的形象是所有德国哲学家的最好代表,那黑洞洞的眼神怎么看都让人不寒而栗。某次开会,两学者吵到酣处互相不买帐,你说我是披了外套的黑格尔主义,我说你根本没理解黑格尔,我坐在几米开外耳朵里尽是Hegel 这个音节,背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个固执又傲慢的老头写了一堆云里雾里的书,都死了一百多年了还阴魂不散,一会儿附体这位,一会儿附身那位,以至于现在都可以把”黑格尔主义“这个名号像板砖一样你扔过来,我砸过去。最后他们吵累了跑到外面喝咖啡补充体力,我问身边的M 说他们到底说的是哪门子黑格尔主义,弄的我感觉之前的哲学都白读了。M说管他咧,知足吧,好在到目前还没人提到马丁海德格尔这个名字,要不然今天我们的晚饭都没的吃了。我心里暗想,如果我现在就见到海德格尔本人,我一定对着他竖起我那美丽的中指。
竖中指也是表达敬畏的一种方式。索尔贝娄最后的一部长篇<拉维尔斯坦>里,主角(或者说布鲁姆)说过一段话,人类历史上的最伟大英雄人物永远带着强烈的热爱和感情俯视着我们,这些最伟大人物里,首先就是哲学家,其次是诗人和政治家。它们完全区别于我们普通人,(区别于我们这些每天在超市饭馆里钻进钻出的芸芸终生),那种感情类似于阿基琉斯的愤怒,(类似于阿基琉斯为了一个女人而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愤怒),这种真正伟大的感情彻底藐视那蝇营狗苟的现实秩序和所谓”道德规范“,(这才是人格的伟大,信念的闪光,世界的灵)。而相反,拉维尔斯坦又说,科学家中人格伟大的例子很少,是他们的科学伟大,并不是他们自身伟大。但人要问,科学附体于科学家,和艺术附体于艺术家有什么区别,好吧,那就是在于愤怒,科学的方式缺少这种愤怒,缺少这种伟大感情的唯一表征。
好在,拉维尔斯坦提到的英雄里也有修昔底德,虽然以”愤怒“而言,这个伟大的历史学家其实是个非典型历史学家。”愤怒“也是伟大历史学家的姿态。黑格尔饱含热情的去描述绝对精神在世界中的展开,最后把绝对精神现实化的是那些普鲁士历史学家们。今年是普鲁士史学宗师德罗伊森诞辰两百周年,这个在英文世界受关注程度甚至低于汉语学界的老帅哥,一辈子都没和德意志政治脱开过干系,礼拜六研究所开纪念会,一圈人坐在那里纷纷召唤这个伟大前辈的幽灵,我一直盯着边上的”德罗伊森两百年“大海报,满脑子想的是如果把它揭下来带回上海,贴在房间的哪面墙上会比较好看。


